第2353章,貼臉盯防

  趙珩坐在條凳上,眉梢微微一挑。

  他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這個方才還口若懸河、此刻卻麵皮發僵的老帳房,又回頭望了望西北方向那條灰白相間的碎石岔道。

  心頭那點原本快要消散的疑雲,悄然濃烈了幾分。

  怪哉。

  這老頭兒。

  方才指著朕的鼻尖痛罵朝廷無德、怒斥狂生誅心之時,那是何等的氣壯山河,字字如刀,大義凜然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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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怎麼旁人不過提了一嘴「鐵林谷」,這老頭兒渾身的浩然正氣,竟在眨眼間漏了個乾乾淨淨,反倒慌得連鬼話都編不圓了?

  瘴氣?前朝亂葬崗?

  真當朕不知道老師的鐵林谷是什麼地方?

  既已微服至此,若不去親眼瞧一瞧老師的根基究竟有多深,豈非白遭了這頓潑天臭罵?!

  「多謝各位父老指點迷津!」

  趙珩長身而起,朗聲一笑,  「徐先生,李先生,會帳!」

  「咱們,去鐵林谷!」

  「好嘞,公子!」

  徐文彥與李若谷應聲而起,巴不得趕緊離開這茶棚。

  更何況,鐵林谷三字,對這兩位朝廷柱石而言,同樣如雷貫耳、神往已久。

  「等等!你們給老夫站住!!」

  眼見幾人抬腳便要往外走,秦明德驚得三魂七魄齊齊出了竅,嗷的一嗓子,伸手便要去扯趙珩的袖擺。

  他是真急了!

  若是讓這幾個居心叵測的傢伙摸到了鐵林谷,那還了得?!

  可旁邊的幾名便衣侍衛眼神一厲,側身一擋,便將秦明德隔在三步之外。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秦明德一頭撞在侍衛的胸膛上,只覺得肋骨都要裂開了,反震之力讓他蹭蹭蹭連退三大步。  好沉的下盤!

  這等殺伐氣象,絕非尋常富貴人家的家丁護院。

  分明是死士營里滾出來的精銳!

  「完了……天爺呀,全他娘的讓老夫給料中了!!」

  趙珩一行登上那輛破舊青篷大車。

  護衛翻身上馬。

  車夫一抖韁繩,馬蹄在路上揚起一篷干塵……

  秦明德只覺得天旋地轉。

  主簿還在吭哧吭哧往青州跑,要去翻什麼勞什子官府章程攔人。

  可這幫陰險狡詐的權貴爪牙,人家壓根連青州城的邊兒都不沾!

  人家直奔要害,一記黑虎掏心,直接拐去山道,抄他那寶貝女婿的老底去了!

  「不能讓他們得逞……絕對不能!」  秦明德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,劇痛讓他瞬間清醒。

  既然攔不住,那就只能貼上去!

  老夫必須親自跟著!

  老夫好歹是青州的正印知府,是林川那小子的老丈人!

  鐵林谷外圍的暗哨明卡,多多少少認得老夫這張老臉!

  只要老夫寸步不離地黏在他們身邊,到了哨卡重地,哪怕拼上這條老命,也得把這幾個不懷好意的密探給當場按在谷口外頭!

  一念及此,老頭兒抹了把臉上的虛汗。

  撒開兩條老腿,朝著那輛剛起步的青篷馬車狂追過去!

  「張公子!張小哥!等等!等等老夫啊!!」

  風沙漫捲的官道上,只見一個髮髻凌亂的老頭兒張開雙臂,一邊狂奔,一邊扯著破鑼嗓子在車屁股後頭嚎叫:

  「那山道崎嶇!深谷多險!你們外鄉人找不見路啊!!」

  「老夫……老夫熟得很!讓老夫給你們帶路!帶路啊——!!」  ……

  「停車!」

  車廂內,趙珩的聲音響起。

  「吱扭——」

  青篷馬車緩緩停在碎石路旁,車夫勒住韁繩。

  隨行的侍衛不著痕跡地散開,按刀戒備,目光齊齊鎖定後方官道上那道狂奔的身影。

  徐文彥掀開車簾一角,眯著眼打量了兩眼,壓低聲音道:

  「東家,這賈掌柜,有點不對勁。」

  李若谷捻著鬍鬚,冷哼一聲:

  「不過是瞧著咱們不順眼,不想讓咱們去鐵林谷罷了。」

  徐文彥看了他一眼,慢悠悠收回目光。

  什麼瞧著咱們不順眼啊……  分明是瞧著陛下不順眼……

  而且瞧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、中氣十足,唾沫星子噴了御駕一臉。

  可天子不惱,他們這幫隨行的老骨頭,也只能幹瞪眼。

  「東家,要不要奴才帶人將他拿了?」

  車外,假扮成小書童的小墩子低聲問道。

  敢指著陛下的鼻子破口大罵,放盛州早夠凌遲三回了。

  現在四周人不多,找機會綁了,哪怕不治他一個忤逆君上的罪名,好歹揍一頓,也能出一口惡氣。

  「無妨。」

  趙珩挑著帘子,看著那老頭兒一路跌跌撞撞地追過來,擺了擺手。

  「他罵的是朝廷失職,護的是大乾功臣。」

  「這等骨鯁之民,拿他做甚?」

  這一路北上,也只有在老師的治下,才能看到這樣的百姓。  個滿嘴粗鄙的老帳房,敢為了忠義二字,指著他的鼻子痛罵。

  這才是老師教出來的民風。

  「張、張……呼、呼……張公子!」

  秦明德呼哧帶喘地跑到馬車邊,舌頭差點沒吐出半尺長。

  他這把老骨頭在府衙里坐慣了太師椅,平日出巡都是軟轎,哪遭過這等狂奔半里的罪?

  「賈老丈,何至於此?」

  車簾被挑開,趙珩探出半個身子,倚著車窗,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這位雙手叉腰、大口喘著粗氣的老頭兒。

  「在下不過是仰慕護國公昔年威名,想去那鐵林谷瞻仰一二,拜一拜公爺篳路藍縷的起兵之所,老丈又何必這般百般阻攔?」

  「難道大乾天下,連山水古道,也容不得外鄉人踏足了?」

  瞻仰?

  秦明德兩手撐在大腿上,大口直喘著氣。

  你小子嘴上抹蜜,肚子裡轉的什麼磨盤,老夫一清二楚!  他眼中精光一閃,老臉瞬間笑得跟一朵風乾了二十年的秋菊一般:

  「罷了!罷了!老朽算是看出來了,你這關內來的貴公子,脾性倔得跟關外的叫驢一樣,不撞南牆絕不回頭!」

  老頭兒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,順手把袖口往上一挽。

  露出兩截下地幹活曬得精瘦烏黑的小臂。

  「老朽早些年在賈記糧行當大帳房,逢年過節,沒少跟著車隊往鐵林谷裡頭送糧抵扣軍餉帳目,谷里管事的那幾個哨長,老朽熟絡得很!多少有幾分薄面!」

  說到這兒,秦明德臉不紅心不跳地胡吹大氣:

  「這路,老朽親自給你們帶!」

  「有老朽陪著,一路給你們照應著,到了外圍哨卡、盤查關隘,老朽也好替你遞個帖子,說個人情!」

  秦明德一邊說著,一邊轉著眼珠子往車簾裡頭瞄:

  「總好過你帶著這幾個橫眉冷眼的生面孔貿然闖過去,叫裡頭殺人不眨眼的鐵林悍卒當成細作……」

  趙珩眉梢輕挑,溫言道:「山高路遠,怎好勞煩老丈?在下身邊帶了嚮導……」

  「哎!不勞煩!不勞煩!」  秦明德哪裡會給他拒絕的由頭?

  他壓根不給車裡人半點反應的功夫,腳尖在馬車的熟鐵軸輪上一蹬。

  整個人跟一隻老猢猻似的,手腳並用,滋溜一下……

  竟強行爬上了馬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