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9章,天子挨噴

  「什麼?挑撥離間?」

  趙珩被罵得倒退了半步,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
  他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暴跳如雷的老頭兒。

  朕堂堂大乾天子,微服千里來到青州,被百姓的樸素民情感動,發自肺腑地替替老師正名,甚至不惜自己把自己罵個狗血淋頭……

  結果在這老頭眼裡,朕居然成了「朝中奸佞派來構陷護國公的死間」?!

  對面老頭的罵聲,劈頭蓋臉砸過來:

  「朝廷雖曾蒙塵,但聖上英明睿智,早知民間疾苦,如今正勵精圖治、撥亂反正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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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公爺在盛州日夜操勞,為的是輔佐陛下中興大乾、造福蒼生!」

  「你倒好,在這山野茶肆信口雌黃,把公爺往亂臣賊子、謀朝篡位的火坑裡推?!」

  老頭兒氣喘如牛,眼角都飆出了幾滴濁淚。

  「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!」

  「你到底是哪家派來的死間?!」  「是誰指使你來害護國公的?!說!」

  「是不是朝里那幫眼紅公爺功勞的黑心爛肺官兒?!」

  「你今天敢吐半句對公爺不軌的讒言,老夫拼了這身老骨頭,也叫你走不出這青州地界!!」

  趙珩愣在原地,臉色由紅轉青,由青轉白。

  只覺得荒謬得匪夷所思!

  「我我我……我怎麼害護國公了?」

  「你……你不可理喻!」

  「老夫不可理喻?老夫看你是居心叵測!」

  秦明德一把掙脫主簿的束縛,一腳踏上長凳:

  「小子,你給老夫聽好了!」

  「在這青州,誰敢說朝廷無道、公爺有異心,老夫第一個割了他的舌頭!」

  「公爺忠君報國,天日可表!」  「青州百姓安居樂業,感念的是皇恩浩蕩、公爺體恤!」

  「你若再敢妖言惑眾、陷害忠良,」

  秦明德順手抄起桌上的一隻胡餅,狠狠地往桌上一砸!

  咔嚓!

  胡餅四分五裂,渣子蹦出去老遠。

  「老夫不管你是京城哪座侯府的狂生,立時將你拿送官府,重枷鎖拿,抽你三百鞭子,讓你嘗嘗大乾王法的厲害!!」

  茶棚里的喊好聲,已經僵在了半空。

  漢子們面面相覷。

  怎麼個意思?

  方才那小公子罵朝廷,替公爺鳴不平;

  這賈老丈罵小公子,還是在替公爺鳴不平。

  聽著兩頭叫罵的,都是在夸公爺呢?  這不是自己人嗎?

  自己人罵自己人,罵得這麼凶?

  趕騾子的夥計撓了撓頭,湊到鄰座耳邊,壓著嗓門嘀咕:

  「哎,你給評評理,他倆……誰是對的?」

  「我哪知道!」

  那人脖子一縮,「聽著好像……都對?」

  「都對還罵個屁啊!」

  「噓,小點聲,老丈還在氣頭上呢。」

  棚子正中間,戰況還在升級。

  秦明德被主簿死死抱著腰,一雙老胳膊還在往前夠,十根手指頭張牙舞爪,恨不能當場把對面那小子的嘴縫上。

  罵歸罵,老頭兒心裡頭那個跳啊。

  方才那一通「聖上英明睿智、勵精圖治」,他自己聽著都臉紅。  可沒法子,這些話不為天子說,為的是面前這幾雙耳朵。

  誰知道他們到底什麼人?

  一句話不兜圓,回頭就是呈堂的口供。

  老頭兒越這麼想,罵得越響。

  兩個人,一個罵得臉紅脖子粗,一個愣得目瞪口呆,中間隔著一張潑了茶的桌子,桌子上的粗瓷碗還在悠悠地打著轉。

  僵了足足有十來個呼吸。

  還是那缺了半邊耳朵的老漢,慢騰騰地磕了磕煙鍋,開了腔。

  「要我說……」

  老漢眯著眼,慢條斯理地勸架,

  「兩位說的,是一個理兒。」

  秦明德一扭頭:「什麼一個理兒!」

  「您老夸公爺,說公爺忠,奉朝廷正朔。」  老漢拿煙杆指指趙珩,「這位小公子也夸公爺,說公爺仁,救了幾十萬條命。這不都是公爺好麼?」

  「好個屁!」

  秦明德眼珠子一瞪,

  「他那種夸法,是捧殺!是往公爺身上潑髒水!你懂個……你懂個煙鍋子!」

  老漢縮了縮脖子,不吭聲了,默默把煙鍋別回腰上。

  心裡頭嘀咕:得,這架沒法勸。

  販皮貨的漢子這會兒也回過味來了,小聲嘀咕:

  「要不……兩位消消氣?說到底,都是盼著公爺好的人……」

  「誰跟他一夥的!」

  這下好了,兩根手指頭,齊刷刷指過去。

  一根是秦明德的,一根是趙珩的。

  販皮貨的漢子:「……」  行吧。

  這架,是真沒法勸了。

  而在桌子另一頭,有兩個人,已經在鬼門關前前後後打了七八個轉了。

  徐文彥閉著眼,李若谷也閉著眼。

  兩個人端坐得筆直,像兩尊泥塑,只有搭在膝蓋上的手,一直在抖。

  不抖不行啊……

  當今天子,被一個帳房老頭兒指著鼻子罵「小畜生」,罵得唾沫星子橫飛,這等場面,翻遍史書,可曾有過一筆記載?

  《起居注》怎麼寫?

  「上微服,為老丈所詈,詈曰小畜生」?

  寫個屁!

  李若谷的眼睛閉得死緊。

  方才那老頭兒一腳踩上長凳的瞬間,他下意識地就要起身,硬生生被徐文彥在後面一把抓住了胳膊。  可他還是沒敢睜眼。

  他怕一睜眼,對上那老頭兒噴火的目光,自己這把老骨頭會當場失儀,對罵起來。

  徐文彥也好不到哪去。

  天子當街被人指著鼻子罵畜生,他也是攔不得、勸不得,只能端坐著,一遍一遍在心裡默誦《大學》,誦到「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」那句,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。

  正個屁的心!

  今天這兩位老臣算是想明白了。

  回去之後,這個茶攤上的每一個字,都得爛死在肚子裡。

  誰說出去,誰就是大乾第一號禍國奸臣。

  可偏偏,罵得還不能還嘴。

  當局者迷,旁觀者清。

  對面的老傢伙雖然口出狂言,可的的確確說的也沒錯。

  因為他罵的每一個字,都是為了護著護國公,護得那叫一個嚴絲合縫、滴水不漏,連徐文彥聽了,都想拍桌子叫一聲好。  你敢替天子出頭?

  天子可是罵朝廷罵自己,罵得狗血噴頭,怎麼出頭?!

  你敢替護國公喊冤?

  喊冤就是坐實了護國公「受了委屈」,大乾欠他的。

  好傢夥。

  徐文彥在心裡哀嚎:這青州的地界,連罵人,都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啊。

  而趙珩,還杵在原地。

  他胸口那股火,燒得正旺,卻像是一拳打進了棉花套子裡,怎麼都落不到實處。

  方才這這些人罵朝廷,罵得比他還難聽,可他都沒惱!

  非但沒惱,他心裡還熱乎著!

  他覺得這些百姓的怨氣是真的,老師的功德也是真的,他這趟微服,就是要親眼看看、親耳聽聽,然後一筆一筆,記在心裡頭,回頭做個好皇帝。

  結果呢?  他指天畫地,掏心掏肺,替老師鳴了半天的冤。

  換來的,是一口「狗臭屁」,一聲「小畜生」,一頂「死間」的帽子。

  朕堂堂大乾天子,微服千里,風塵僕僕趕到青州地界,一碗兩文錢的粗茶還沒喝完,就成了「朝中奸佞派來構陷護國公的鷹犬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