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明德呷了口茶,慢悠悠地賣起了關子。
「這事兒啊,得從十來年前說起。」
「那會兒護國公還只是鐵林谷一個小小的百戶,帶著幾十號人守著個窮山溝。溝里窮到什麼份上?弟兄們的甲片鏽了都捨不得換,一日兩頓,頓頓摻著野菜。」
「有一天,溝外頭來了支羌人商隊,風塵僕僕,駝鈴搖得震天響……」
他清了清嗓子,一手端碗,一手虛虛一拍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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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支商隊,頭領喚作圖巴魯,是個粗中有細的羌人漢子。別人都嫌鐵林谷那破地方沒油水,就他,一眼瞧出公爺不是凡人。」
「公爺跟他們做成了頭一筆買賣,一來二去,就成了過命的朋友。誰能想到,就是這麼一支不起眼的商隊,後來竟牽出了一樁天大的干係,」
說到這兒,老頭兒故意把話頭一收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對面那位姓張的公子聽得入迷,手裡的碗都忘了放: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?」秦明德把碗一放,「後來公爺當上了青州衛指揮使,趕上了蒼狼部打羌人。上千帳的駝城部牧民,被攆得沒了活路,扶老攜幼往南逃。圖巴魯半夜拍著鐵林谷的寨門求援,拍得手上全是血,」
「有人勸公爺,說羌人的死活,關咱們屁事。收留他們,就是跟蒼狼部結死仇。」
老頭兒伸出一根手指,重重一點。 「可公爺就說了一句話,『人家的命,也是命。』」
「當夜,公爺親率兵馬出谷,翻西梁山,在蒼狼大軍的必經之路上設下埋伏,一戰,把蒼狼前鋒打了個對穿!跟著又渡黃河,一把火燒了蒼狼人的大營,火光沖天,隔著一道山樑都能瞧見!」
不知什麼時候,茶攤里的喧譁聲都停了下來。
滿棚的客商、腳夫、民夫,端著碗圍攏過來,里三層外三層,聽這個老頭兒講護國公的故事。
「這還沒完,公爺率軍一路披荊斬棘,打到了靈州地界。党項人最精銳的鐵鷂子,人馬俱披重甲,衝起陣來跟鐵牆似的,尋常兵馬碰上就碎——」
「結果呢?」
鄰桌一個販皮貨的漢子聽得起勁,忍不住插嘴問。
「結果?」
秦明德巴掌往桌上一拍,震得粗瓷碗叮噹亂響,
「公爺收服黃河悍匪,引船逆流,直逼石門關!重型鐵弩齊射,把鐵鷂子的馬射得如刺蝟一般,陣斬主將!」
「那面黑底下繡狼頭的將旗,栽進泥里,再沒人扶起來過!」
「好!」 滿棚的漢子轟然叫好。
「打那以後,西邊的商路就通了。」
「那邊的胡人,天天騎在馬背上,喝的就是這一口,磚茶熬了,兌上牛羊的奶,再撒一把鹽。」
秦明德指著旁邊桌上的那一碗奶茶,
「公爺嘗了一碗,旁人只當是胡人的粗法子,公爺卻咂摸出滋味來了。」
秦明德伸出一根手指,晃了晃。
「公爺說,牧民頓頓肉食奶酪,缺的就是茶里那點精氣神;而咱們的百姓,一年到頭見不著幾滴奶,身子虧。這兩樣湊到一塊兒,恰好互補!」
「再說了,」
老頭兒掰著第二根手指。
「牧民的奶,運不到漢地就餿了;漢地的茶,胡人又貴得喝不起。這買賣卡在半道上,兩頭都吃虧。」
「公爺便讓人把茶磚往西邊運,把奶場往東邊挪,中間用供銷社的驛路串起來,兩頭都落了好處。」
「現在西梁城就有好幾個牧場,養了兩萬多隻羊。」 「兩萬?!」
棚子裡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。
「兩萬隻羊,那得多大的羊圈啊?」
「得鐵林谷那麼大吧?」
「哈哈哈哈……」
「兩萬你們以為還多?」
秦明德慢悠悠笑了笑,
「靈州的牧場,你們猜有多少羊?」
「多少?」旁邊有人湊過來,「五萬?」
「八萬!」
「十萬!」
一眾漢子七嘴八舌喊道,越喊聲越大,仿佛誰喊得高,那羊就是誰家的。 秦明德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撇了撇嘴,那神情就像看一群孩童猜燈謎,猜得熱鬧,卻沒一個沾邊的。
「嘿嘿!」
「就你們這點出息?」
老頭兒把碗一放,伸出一根手指頭,在桌上重重一敲。
「至少三十萬!」
嗡——
人群頓時炸了鍋。
漢子們全張大了嘴巴,那販皮貨的漢子嘴張得能塞下個雞蛋,半晌才擠出一句:
「三……三十萬?!」
「三十萬是多少?」
「知不道啊……」
一個趕騾子的撓了撓頭, 「俺們村全村上下,攏共十來只羊,這三十萬,得頂多少個村?」
「頂多少個村?」
旁邊立刻有人掰起了指頭,掰到一半,
「一村一百隻,十個手指頭就是十百隻……」
「媽呀手指頭不夠用!」
「加腳趾頭。」
「加腳趾頭也不夠……」
「三千個村!」坐在張珩旁邊的瘦老頭開口了。
「三千???」
一眾漢子目瞪口呆,
「我滴媽呀……」
「那得從青州城一路排到黃河邊上去!」 有人拍大腿,有人瞪眼睛,還有人乾脆把碗往桌上一墩,死活不信:
「吹吧你就!三十萬隻羊,那草場得多大?那羊糞得多深?走路不得陷進糞坑裡去?」
滿棚哄堂大笑。
「你小子懂個屁!」
秦明德把眼一瞪,倒替那羊說起話來了,
「公爺養羊,那是有一本大帳的!」
「母羊擠奶,公羊育肥;羊毛剪下來,供銷社收走,紡成毛線,織成氈子——北邊的軍爺過冬,蓋的就是那個!羊糞更金貴,一車一車拉回屯裡,上到地里,那就是頂好的肥!」
老頭兒說到這兒,站起身,指著西邊官道盡頭,那片望不到邊的麥浪。
「你們只當這麥子長得好是渠水澆的?」
「老夫告訴你們,這地裡頭,摻著靈州來的羊糞錢哩!」
「一頭羊一年下的糞,肥得了半畝田;三十萬頭羊,那就是十幾萬畝的肥!胡人的羊、漢家的地,隔著千里地,愣是讓公爺的一本帳,串到了一塊兒!」
棚子裡霎時靜了。 靜了片刻,也不知是誰先起的頭,喃喃念了一句:
「公爺這是……點羊成金啊。」
「說得是哩!」
那販皮貨的漢子一拍大腿,把自己那碗奶茶舉了起來,
「怪不得咱這有奶茶,還這麼便宜,才五文錢一碗!」
「五文錢!」旁邊一個趕騾子的夥計咂著嘴接話,「俺天天喝!擱五年前,俺連想都不敢想!」
「可不是咋地。」另一個漢子把碗一舉,「俺閨女瘦得像根柴,喝了小半年奶茶,臉上見肉了!」
「這碗茶里,泡著公爺的恩情吶!」
「說得好!」
滿棚又是一陣叫好。
秦明德捧著碗,笑眯眯地聽著。
對面那「張珩」捧著粗瓷碗,遲遲沒有再喝。 這些故事,他當然沒聽過。
太廟的玉牒上沒有,翰林院的日講里沒有,戶部的輿圖上更沒有。五年前,老師在別人從未留意過的窮山溝里,就已經在做今天這些事了。
設伏破敵、火燒大營、陣斬鐵鷂子,是武。
而一碗五文錢的奶茶,把奶和茶、胡人和漢人、商路和驛道串在一處,讓牧民多換一倍的磚茶,讓漢家娃娃的臉上有肉,這才是最讓他心口發燙的地方。
朕在軍墾區的麥田邊上,才剛剛想明白「民心是換出來的」。
可老師……
早在五年前,就已經開始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