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45章,點羊成金

  秦明德呷了口茶,慢悠悠地賣起了關子。

  「這事兒啊,得從十來年前說起。」

  「那會兒護國公還只是鐵林谷一個小小的百戶,帶著幾十號人守著個窮山溝。溝里窮到什麼份上?弟兄們的甲片鏽了都捨不得換,一日兩頓,頓頓摻著野菜。」

  「有一天,溝外頭來了支羌人商隊,風塵僕僕,駝鈴搖得震天響……」

  他清了清嗓子,一手端碗,一手虛虛一拍桌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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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這支商隊,頭領喚作圖巴魯,是個粗中有細的羌人漢子。別人都嫌鐵林谷那破地方沒油水,就他,一眼瞧出公爺不是凡人。」

  「公爺跟他們做成了頭一筆買賣,一來二去,就成了過命的朋友。誰能想到,就是這麼一支不起眼的商隊,後來竟牽出了一樁天大的干係,」

  說到這兒,老頭兒故意把話頭一收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
  對面那位姓張的公子聽得入迷,手裡的碗都忘了放:「後來呢?」

  「後來?」秦明德把碗一放,「後來公爺當上了青州衛指揮使,趕上了蒼狼部打羌人。上千帳的駝城部牧民,被攆得沒了活路,扶老攜幼往南逃。圖巴魯半夜拍著鐵林谷的寨門求援,拍得手上全是血,」

  「有人勸公爺,說羌人的死活,關咱們屁事。收留他們,就是跟蒼狼部結死仇。」

  老頭兒伸出一根手指,重重一點。  「可公爺就說了一句話,『人家的命,也是命。』」

  「當夜,公爺親率兵馬出谷,翻西梁山,在蒼狼大軍的必經之路上設下埋伏,一戰,把蒼狼前鋒打了個對穿!跟著又渡黃河,一把火燒了蒼狼人的大營,火光沖天,隔著一道山樑都能瞧見!」

  不知什麼時候,茶攤里的喧譁聲都停了下來。

  滿棚的客商、腳夫、民夫,端著碗圍攏過來,里三層外三層,聽這個老頭兒講護國公的故事。

  「這還沒完,公爺率軍一路披荊斬棘,打到了靈州地界。党項人最精銳的鐵鷂子,人馬俱披重甲,衝起陣來跟鐵牆似的,尋常兵馬碰上就碎——」

  「結果呢?」

  鄰桌一個販皮貨的漢子聽得起勁,忍不住插嘴問。

  「結果?」

  秦明德巴掌往桌上一拍,震得粗瓷碗叮噹亂響,

  「公爺收服黃河悍匪,引船逆流,直逼石門關!重型鐵弩齊射,把鐵鷂子的馬射得如刺蝟一般,陣斬主將!」

  「那面黑底下繡狼頭的將旗,栽進泥里,再沒人扶起來過!」

  「好!」  滿棚的漢子轟然叫好。

  「打那以後,西邊的商路就通了。」

  「那邊的胡人,天天騎在馬背上,喝的就是這一口,磚茶熬了,兌上牛羊的奶,再撒一把鹽。」

  秦明德指著旁邊桌上的那一碗奶茶,

  「公爺嘗了一碗,旁人只當是胡人的粗法子,公爺卻咂摸出滋味來了。」

  秦明德伸出一根手指,晃了晃。

  「公爺說,牧民頓頓肉食奶酪,缺的就是茶里那點精氣神;而咱們的百姓,一年到頭見不著幾滴奶,身子虧。這兩樣湊到一塊兒,恰好互補!」

  「再說了,」

  老頭兒掰著第二根手指。

  「牧民的奶,運不到漢地就餿了;漢地的茶,胡人又貴得喝不起。這買賣卡在半道上,兩頭都吃虧。」

  「公爺便讓人把茶磚往西邊運,把奶場往東邊挪,中間用供銷社的驛路串起來,兩頭都落了好處。」

  「現在西梁城就有好幾個牧場,養了兩萬多隻羊。」  「兩萬?!」

  棚子裡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。

  「兩萬隻羊,那得多大的羊圈啊?」

  「得鐵林谷那麼大吧?」

  「哈哈哈哈……」

  「兩萬你們以為還多?」

  秦明德慢悠悠笑了笑,

  「靈州的牧場,你們猜有多少羊?」

  「多少?」旁邊有人湊過來,「五萬?」

  「八萬!」

  「十萬!」

  一眾漢子七嘴八舌喊道,越喊聲越大,仿佛誰喊得高,那羊就是誰家的。  秦明德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撇了撇嘴,那神情就像看一群孩童猜燈謎,猜得熱鬧,卻沒一個沾邊的。

  「嘿嘿!」

  「就你們這點出息?」

  老頭兒把碗一放,伸出一根手指頭,在桌上重重一敲。

  「至少三十萬!」

  嗡——

  人群頓時炸了鍋。

  漢子們全張大了嘴巴,那販皮貨的漢子嘴張得能塞下個雞蛋,半晌才擠出一句:

  「三……三十萬?!」

  「三十萬是多少?」

  「知不道啊……」

  一個趕騾子的撓了撓頭,  「俺們村全村上下,攏共十來只羊,這三十萬,得頂多少個村?」

  「頂多少個村?」

  旁邊立刻有人掰起了指頭,掰到一半,

  「一村一百隻,十個手指頭就是十百隻……」

  「媽呀手指頭不夠用!」

  「加腳趾頭。」

  「加腳趾頭也不夠……」

  「三千個村!」坐在張珩旁邊的瘦老頭開口了。

  「三千???」

  一眾漢子目瞪口呆,

  「我滴媽呀……」

  「那得從青州城一路排到黃河邊上去!」  有人拍大腿,有人瞪眼睛,還有人乾脆把碗往桌上一墩,死活不信:

  「吹吧你就!三十萬隻羊,那草場得多大?那羊糞得多深?走路不得陷進糞坑裡去?」

  滿棚哄堂大笑。

  「你小子懂個屁!」

  秦明德把眼一瞪,倒替那羊說起話來了,

  「公爺養羊,那是有一本大帳的!」

  「母羊擠奶,公羊育肥;羊毛剪下來,供銷社收走,紡成毛線,織成氈子——北邊的軍爺過冬,蓋的就是那個!羊糞更金貴,一車一車拉回屯裡,上到地里,那就是頂好的肥!」

  老頭兒說到這兒,站起身,指著西邊官道盡頭,那片望不到邊的麥浪。

  「你們只當這麥子長得好是渠水澆的?」

  「老夫告訴你們,這地裡頭,摻著靈州來的羊糞錢哩!」

  「一頭羊一年下的糞,肥得了半畝田;三十萬頭羊,那就是十幾萬畝的肥!胡人的羊、漢家的地,隔著千里地,愣是讓公爺的一本帳,串到了一塊兒!」

  棚子裡霎時靜了。  靜了片刻,也不知是誰先起的頭,喃喃念了一句:

  「公爺這是……點羊成金啊。」

  「說得是哩!」

  那販皮貨的漢子一拍大腿,把自己那碗奶茶舉了起來,

  「怪不得咱這有奶茶,還這麼便宜,才五文錢一碗!」

  「五文錢!」旁邊一個趕騾子的夥計咂著嘴接話,「俺天天喝!擱五年前,俺連想都不敢想!」

  「可不是咋地。」另一個漢子把碗一舉,「俺閨女瘦得像根柴,喝了小半年奶茶,臉上見肉了!」

  「這碗茶里,泡著公爺的恩情吶!」

  「說得好!」

  滿棚又是一陣叫好。

  秦明德捧著碗,笑眯眯地聽著。

  對面那「張珩」捧著粗瓷碗,遲遲沒有再喝。  這些故事,他當然沒聽過。

  太廟的玉牒上沒有,翰林院的日講里沒有,戶部的輿圖上更沒有。五年前,老師在別人從未留意過的窮山溝里,就已經在做今天這些事了。


  設伏破敵、火燒大營、陣斬鐵鷂子,是武。

  而一碗五文錢的奶茶,把奶和茶、胡人和漢人、商路和驛道串在一處,讓牧民多換一倍的磚茶,讓漢家娃娃的臉上有肉,這才是最讓他心口發燙的地方。

  朕在軍墾區的麥田邊上,才剛剛想明白「民心是換出來的」。

  可老師……

  早在五年前,就已經開始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