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靠生產。」
張守正抬頭望向遠處。
夕陽已經落在黃河灘上,將那一望無際的大地染成了金色。遠處歸營的墾區漢子扛著鐵鍬,唱著走調的夯歌,驚起一灘水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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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鹽政為何要把一斤鹽賣到一百六十文?」
他轉回身,環視眾人。
「因為朝廷把鹽,當成了一口永遠擠得出水的井。」
「鹽價越高,鹽商越能加價;鹽商越能加價,鹽引越值錢;鹽引越值錢,官府越能抽錢。這三樣咬在一塊兒,像三條互相餵食的狗,越餵越肥,越肥越咬。」
「可井水就那麼多。」
「鹽價高了之後,百姓便少吃鹽,牲畜少用鹽,醃製糧食的成本上升,魚肉腐壞,腳夫乏力,農夫做不動活,商路也跟著萎縮。」
「朝廷看似從鹽上多收了銀子,實際上卻從百姓的飯碗裡、牲畜的力氣里、商路的活氣里,一層一層抽走了更多的東西。」
「收的是銀子,漏的是元氣。」
張守正轉過身,目光落在王侍郎臉上。 「而軍墾區只收十二文,也並不是不要收入。」
「是把鹽價降下來,讓每個百姓都吃得起鹽。」
「百姓吃得起鹽,牲畜有力氣,肉食可以醃存,糧食不易腐壞,軍糧運輸損耗下降,農夫每日能多干半個時辰的活。」
「一個人一年多產兩石糧,百萬百姓,便是兩百萬石。」
他伸出兩根手指,在王侍郎眼前晃了晃。
「王大人執掌度支,應當比下官更清楚,這兩百萬石糧,難道不比從一斤鹽上多刮十幾文更值錢?」
王侍郎愣了愣,喉嚨里堵著一句「帳不能這麼算」,卻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李若谷眉頭緊鎖,緩緩搖頭:
「可這只是推算,紙上之數,做不得准。」
「不,不是推算。」
張守正抬手指向遠處的麥田。
「去年軍墾區近兩百萬畝新墾田,實際收糧四百八十萬石。」 「其中因為鹽價低,牲畜飼養增加,醃肉、醃魚和醬菜作坊增加,百姓過冬損耗下降了三成。」
「今年春耕,營中牲口比去年多了六成。」
「這,便是鹽價降下來的回報。」
四百八十萬石。
這幾個字砸下來,徐文彥的眼皮猛地一跳。
盛州太倉一年的正項收入,刨去層層折損,落到實處的也不過此數。
而這邊,是一群兩年前還在啃樹皮的流民,一季種出來的。
「況且——」張守正又指向供銷社,「供銷社從來不是每樣貨都賺一樣的錢。」
「鹽,只取薄利。」
「鐵鋤、鐵鏵、鐮刀,靠水力作坊降低成本,取一成利。」
「粗布、麻袋、草蓆,靠規模生產,取半成利。」
「藥材和藥品,幾乎只收成本。」 「那靠什麼養?」王侍郎忍不住追問。
「支撐整個軍墾區公帳的,是耕地、畜牧、磚瓦窯、船運營和糧食加工坊。」
張守正回答道:
「供銷社只是把這些工坊生產出來的東西,直接送到百姓手裡。」
「它並不是一間孤零零的鋪子。它背後連著礦山、鹽場、船廠、鐵軌、糧倉、豬場和百萬勞力。」
「單看鹽,自然覺得不掙錢。」
「可把這些都看完便會發現,鹽讓百姓活得下去,鐵器讓百姓幹得更多,糧食和布匹讓工分能夠兌換成日子,而工坊的利潤,再反過來補足鹽與藥的薄利。」
張守正抬起手,在木板上寫下最後一行字。
【鹽價低,百姓多產糧;百姓多產糧,軍墾區更富;軍墾區更富,供銷社才能更低價。】
粉筆放下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這便是公爺說的:可持續發展。」
可持續發展? 又是一個從未聽過的新詞。
一眾大員面面相覷。
這幾個字拆開,個個認得;
合在一處,竟無一人能即刻參透。
「不拿國庫的錢,去救濟一群永遠救不活的窮人。」
「而是先砍斷舊商路上的吸血口,讓百姓手裡的每一文錢都能多換一口飯、多換一件農具,再用他們多出來的糧、布、鐵和力氣,去壯大整個軍墾區。」
「集萬民之力以興百工,借百工之利以反哺萬民。」
「鹽是入口,工分是骨架,耕地是根,百工是枝葉。」
「供銷社,不過是把這一切送到百姓手裡的那隻手。」
暮色漸沉。
有墾區的婦人挎著籃子從街角走過,籃子裡躺著兩包雪鹽、一塊靛藍花布,走得不緊不慢。
徐文彥望著那婦人的背影,又望望木板上的數字。 半晌,他終於問出了那個壓在所有人心底的問題。
「那國庫呢?」
他皺眉道:「若天下照此辦理,朝廷還收什麼?」
「收正常的田賦,收工坊的規稅,收商路增長後的交易稅,收新墾田地增加後的糧稅。」
張守正淡淡道。
「稅基寬了,每一樣都比舊制收得多,收得穩。如此一來,朝廷不必再為每一次災荒大規模賑濟,不必年年撥銀修補被豪強侵吞的河堤,不必為了逃戶、盜匪、流民和鹽私,投入數不清的緝捕銀。」
他說到此處,停了一下,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過去的財政,是一邊放任百姓餓死,一邊拿銀子去處理餓死之後的亂子。」
「諸位大人在盛州,年年都經手這種銀子。只是帳目上,不這麼寫罷了。」
他伸出手指,一筆一筆地數。
「災年到了,州縣快馬報災,戶部撥賑濟銀。銀子出了盛州城,過一層衙門削一層,到百姓手裡,十兩剩不到三兩。百姓餓死了,活下來的成了流民;流民聚起來,成了盜匪;盜匪一起,朝廷再撥剿匪的軍餉。剿完了,屍首沒人收,來年瘟疫一起,又是一筆買藥埋人的銀子。」
「賑災銀、剿匪銀、撫流銀、掩骸銀,年年都在花,年年都在漲。」 「銀子花得越多,百姓卻死得越多。」
「公爺說,這就是個死循環。卷在裡頭的每一個人,都在竭盡全力地把事情辦壞,還都覺得自己在辦差。」
沒有任何人反駁。
因為戶部的人自己心裡清楚,張守正說的每一個環節,都是他們親手經辦的。
徐文彥甚至能背出去年兩江的賑災銀走帳,那一筆筆「漂沒」,與他此刻眼前的麥浪,是同一個天下的兩副面孔。
張守正轉過身,抬手指向暮色里那片望不到邊的麥田。
晚風掠過,千頃麥浪起伏,發出海潮一樣的聲響。
「軍墾區的財政,走的是另一條路。」
「先讓百姓活下來。給他們田,給他們糧種,給他們工分。有飯吃,有屋住,有力氣,有指望。等他們站穩了腳跟,再讓他們自己動手,把道路、河渠和倉廩,一寸一寸修起來。」
「這兩種財政,看著都在收錢,實際上,走的是兩條路。」
他笑了笑,憔悴的臉上已顯蒼老,但那目光,卻是格外炯炯有神。
「一個收的,是窮人的最後一口氣。」 「而另一個,收的是百姓活下來之後,多出來的那一部分產出。」
「百姓吃飽了,才有力氣開荒;荒開了,才有餘糧;餘糧多了,才能勻出一成兩成,去修渠、鋪軌、建倉。」
「取之於有餘,民不覺痛;」
「取之於垂死,民必生怨。」
一陣風卷過,吹得眾人的袍角獵獵作響。
車廂外候著的小墩子遠遠望著,只覺這幫平日裡在朝堂上舌綻蓮花的相公們,此刻一個個像被抽了脊樑,杵在供銷社門口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趙珩立在人群之中,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。
原來如此。
原來老師做了這麼這麼多。
不光是幾條鐵軌、幾座糧倉、成千上萬條人命,和廣袤的耕田……
還有一套聞所未聞的、能讓天下順暢運轉的活棋。
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。 李若谷站在原地,嘴唇翕動了幾下。
半晌,他低聲重複了一遍:「財政……」
財政?
老臣活了六十多年。
兩榜進士出身,治《食貨志》半輩子,平準、均輸、鹽鐵、漕運,哪一樁他沒經歷過?
朝廷管錢的事,叫度支,叫國用,叫錢穀,四個字拆來合去,寫滿了三千卷典章。
可「財政」這兩個字,他從未聽過。
錢從哪裡來,花到哪裡去,怎麼收,怎麼用,千百年來,從來沒有人把這一切連在一起,當成一樁頂天立地的大事,攤開在日光底下,算給天下人看。
老尚書扶著門框,指節顫顫,望著暮色里那片向天邊延伸的沃野,忽然覺得,自己這一輩子讀的書,好像才剛剛翻到第一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