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下里,一片安靜。
「張大人,鹽稅乃朝廷定製,豈能說是官商分肥?」
李若谷冷聲道,「本官承認,地方確有貪墨,可鹽價一百六十文,難道能全是貪官污吏拿走的?」
「自然不是。」
張守正點點頭,「這也正是最麻煩的地方。」
「若只是一個貪官拿走一文、兩個鹽商拿走兩文,事情反倒簡單了,殺幾個人便是。」
「可鹽政可是一隻手在拿錢,而是一整套制度在收錢。」
他走到供銷社旁用來寫告示的黑板前,拿起一支粉筆,唰唰唰寫了起來。
「鹽場一斤鹽,成本八文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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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出場之後,先抽鹽課。」
「鹽引要錢,驗引要錢,過關要錢,入倉要錢,出倉要錢。」
「船過一處關卡,要繳一次規費;換一次腳力,又要繳一次轉運銀。」 「鹽商為了保住自己的鹽引,要向鹽運司送禮;鹽運司為了讓帳目好看,要向地方攤派;地方官府還要以修河、養兵、緝私為名,層層加派。」
「等到了州城鹽店,鹽商不但要把這些錢賺回來,還要把囤鹽的利息、運鹽的損耗、鹽販的風險,一併算進價格里。」
「最後再加上鹽商想要的利潤。」
木板上,很快便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。
【鹽場成本:八文】
【鹽課與鹽引:三十文】
【轉運倉儲:二十五文】
【關津規費:十七文】
【地方攤派:二十文】
【鹽商囤積與風險:二十四文】
【批發、零售、牙行抽成:三十六文】
【鹽商利潤:三十文】 合計:一百九十文。
王侍郎看著木板上的數字,臉皮一陣抽搐。
「張大人,這些數字……從何而來?」
「從鹽場帳冊里來。」
張守正看了他一眼。
「公爺當初率軍北上平叛,打下山東之後,便折去關中,此事諸位大人都是知道的。」
王侍郎點了點頭:「這與鹽價何干?」
「自然是有干係的!」
張守正笑道,「諸位大人不知道的是,在公爺平定關中之時,山東各州配合皇商總行,對河北展開了一場大規模商戰,從鹽、鐵、布、糧四個方面,斷了鎮北王的稅銀、管控、軍需和糧道。」
「此舉直接導致鎮北軍多部缺糧斷餉,後來陸續被護國公派人勸降,也讓鎮北王趙承業在河北的布局功虧一簣。」
眾臣一片譁然。
此事,在林川給趙珩的密信中,有詳細說明,徐文彥和李若谷也知曉,但其他文武百官就不知道了。 「也是在這個過程中,對鹽場的帳目有了詳細的核查。」
「鹽是四條線里的一條。皇商總行得跟當地的鹽場、鹽商、鹽運衙門打交道,一層一層談下來,各家的底帳、報價、分肥的路數,就全在手裡了。」
「鹽場報出來的成本是七八文,可鹽場到百姓手中,中間生生多出了十幾倍。」
「這其中有一部分進了國庫,有一部分養了鹽運衙門,有一部分填了地方軍餉,剩下的,才是官吏、鹽商、牙行與地頭蛇共同吞下去的髒銀。」
徐文彥沉默了。
如今他執掌戶部,當然明白張守正說的是真話。
只是這些話,平日裡沒人敢攤開來講。
因為鹽政一旦攤開,便不是殺幾個貪官的問題了。
那裡面牽扯著鹽運使、地方官、豪族、鹽商、宗室,甚至牽扯著朝廷本身。
所有人都從那一百六十文里拿過錢。
區別只在於,拿得多,還是拿得少。
「所以,你們軍墾區把鹽賣到十二文,是因為不收鹽稅?」 王侍郎立刻抓住了關鍵。
張守正搖搖頭。
「不,鹽課照收。」
王侍郎一愣。
「照收?」
「自然照收。」
張守正指著木榜上的價格。
「每一斤鹽,供銷社照樣向大倉繳納一文鹽課,另外還提取一文,用作鹽場工人的口糧、傷病救濟與鹽池維護。」
「什麼?」
這一次,連徐文彥都變了臉色。
「十二文裡面,已經包含了鹽課?」
「包含了。」 張守正平靜道。
「公爺從未說過,百姓不該交稅。」
「公爺說的是,不能讓百姓為了交稅,先養肥一群不幹活的人。」
這句話落下,四周的空氣仿佛都凝住了。
「軍墾區的鹽,不走鹽引。」
「鹽場歸護墾軍統一採購,鹽工按工分計酬;鹽池使用新式曬鹵法與淺池煎製法,減少柴炭消耗;成鹽之後,直接裝入大倉,由新型平底船沿河運來。」
「中間沒有鹽商囤積,沒有牙行轉手,沒有層層鹽引,沒有一關一錢的規費,更沒有地方官借著鹽車進城敲竹槓。」
張守正抬手,在木板上重新寫下軍墾區的鹽價。
【新式製鹽成本:四文】
【鹽工工分與鹽場維護:二文】
【河運與倉儲:二文】
【鹽課:一文】 【供銷社公帳微利:二文】
【救急與損耗準備:一文】
「這便是十二文價格的由來。」
張守正將粉筆放下,「一文不少,一文不虛。」
滿堂大員盯著那行數字,竟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王侍郎瞪著眼睛,喃喃道:
「新式製鹽……成本四文?」
「沒錯。」
張守正點點頭:
「舊鹽場燒鹽,要砍柴、燒炭,鹽工還要守著灶台一鍋一鍋熬。」
「新法將鹽池分成數十級淺池,先曬鹵,再收鹽,能曬便不煎,必須煎的才進灶。」
「風、日頭、河灘,全是不要錢的力氣。」 「鹽池邊還鋪了青磚引流溝,滷水不再滲進泥里,過去十擔滷水只能出一擔鹽,如今同樣十擔滷水,能出一擔半。」
張守正看向王侍郎。
「王大人若只拿舊鹽場的成本,來衡量新鹽場的價格,自然覺得十二文是天方夜譚。」
「可若拿舊鹽政的官吏層層抽成,來替十二文鹽鳴不平,那便更可笑了。」
「因為舊鹽價里,最貴的就不是鹽。」
「而是那些不生產鹽,卻趴在鹽袋子上吸血的人。」
這些話,如同一根根鋼針,扎進一眾朝廷重臣的耳朵里。
王侍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身為戶部侍郎,他當然知道鹽政里的弊病。
可他從未想過,有一天會站在街頭,被張守正當著天子的面說出來。
「好。」
王侍郎深吸了一口氣。 「便算公爺能將製鹽成本降到四文,也能將運輸成本壓到兩文。」
「可鹽鐵專營,終究是朝廷大政。」
「每年為國庫提供多少鹽利,張大人不會不清楚。」
「若軍墾區人人只交一文鹽課,那朝廷少收的那些銀子,難道由公爺自己補上?」
「還有鹽運使、鹽場官、緝私軍、地方衙門。」
「他們沒有鹽利可取,便會另行加派。」
「到時候,百姓表面上買到了低價的鹽,背後卻要多交幾百文的路錢、巡河錢、緝私錢。」
「那不就是把一個窟窿挪到了另一個窟窿?」
這番話,讓不少大臣暗暗點頭。
他們承認軍墾區的供銷社厲害,可天下財政終究不能只靠善意。
這套制度若以損害國庫收入為代價,便算不得長久之策。
張守正聽完,臉上的笑意反倒更濃。 「王大人說得不錯。」
「天下財政,確實不能只靠善意。」
「所以公爺本就沒有打算靠賣鹽養國庫。」
此言一出,眾臣皆是一怔。
「不靠鹽利養國庫?那靠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