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供銷社門口,眾臣久久無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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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日西斜,金燦燦的陽光斜照下來,照在一眾公卿的布袍上,也照在每個人那張寫滿震撼、恍惚與自慚形穢的老臉上。
不知是誰,先長嘆了一聲。
緊接著,便是接二連三的嘆息,此起彼伏。
說不心潮澎湃,那是假的。
雖說朝廷百官彼此政見不合,黨同伐異,乃歷朝歷代的沉疴痼疾,可自劉正風伏誅,各藩或平復或歸順以來,誰不盼著大乾海晏河清,四海昇平?
倉廩實而知禮節。
衣食足而知榮辱。
這是聖賢書里寫下的道理,也是他們這些讀書人掛在嘴邊上了一輩子的經世名言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那有多難。
難到六部為幾萬石漕糧能在盛州吵上三個月。
難到一任縣官,便能把轄下百姓的骨髓都吸乾。 難到他們這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人,連自己都不敢相信,這天下真有「路不拾遺、夜不閉戶」的一天。
而今日來到軍墾區,一路所見、所聞、所食,親身經歷的,竟讓所有人都如墜夢中。
沒有餓殍。
沒有逃戶。
沒有賣兒鬻女的告示貼滿城門。
壯者以力換食,婦孺憑工分換布。
婦人拿著無息借支券,就能給砸傷腳踝的兒子支來傷藥,連跪謝都被擋了回去。
這不就是聖人口中的「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飢不寒」?
這不就是兩千年來,多少帝王將相修史封禪、告祭天地,卻無一人真正做到過的聖人之治?
若是全天下都如此,那大乾,豈不是……
萬年長青?
一時間,連此前在朝中幾次三番彈劾護國公的幾位大臣,此刻胸中都開始翻湧著一股莫名的滾燙。 可是……
「張大人。」
一道沉沉的聲音,突兀地響起。
眾人回頭。
只見李若谷負手立於供銷社門楣之下,目光盯著那塊朱漆木榜。
「這裡的鹽,一斤十二文?」
張守正轉過身,點了點頭。
「正是。」
「十二文……」
李若谷又重複了一遍,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。
「張大人,本官沒有記錯吧?這可是雪鹽,不是鹽場裡混著泥沙的苦鹵粗鹽。」
「沒有記錯。」 張守正神色平靜。
「供銷社賣的,便是雪鹽。」
李若谷沒有立刻說話,而是望向戶部右侍郎王大人。
「王侍郎,淮南鹽價,你且說來聽聽。」
戶部右侍郎被陡然點名,連忙拱手。
「回大人,淮南煎鹽,一斤鹽的柴炭、工錢、鹽池折耗,合下來約莫七八文。」
「從鹽場運到盛州呢?」
「漕船、車馬、轉運、關津,再加倉儲損耗,若只算戶部入庫之價,最低也要一百六十文。」
「最低?」
「是。」
王侍郎舔了舔嘴唇。
「若趕上河道淤塞、鹽引短缺,或者兩江遭了災,鹽價還會繼續往上浮,市面上三百文一斤,也不是沒有過。」 李若谷閉了閉眼。
再低,也低不過一百六十文。
可軍墾區呢?
十二文。
把盛州官鹽的價格,直接砍去了九成!
「張大人。」
李若谷語氣沉了下來。
「你聽到了?」
「聽到了。」
「那你告訴老夫,供銷社這十二文一斤的鹽,究竟是怎麼賣出來的?」
「難不成是公爺嫌天下百姓還不夠感恩,拿著金山銀海往黃河裡填?」
此言一出,眾臣也猛地回過神來。 是啊!
方才光顧著震撼,竟把這一茬最要命的事情忘了。
鹽。
那是鹽。
不是尋常的柴米布匹。
歷朝歷代,鹽鐵專營,鹽稅都是國庫最重要的財源之一。
朝廷掌鹽場,發鹽引,設鹽運使,定鹽價,收鹽稅,借著這一條線,養活官府、軍隊與各級衙門。
鹽價若低,百姓固然得利,可國庫的銀子從哪裡來?
而且,王者不與民爭利,官府經商本就已經犯了忌諱。
這供銷社倒好。
不僅經商,還賣的是賠本的價格。
難不成是護國公拿著山東的公帑,給黃河灘上的百萬流民填窟窿? 徐文彥也忍不住了。
「張大人!」
他一步搶上前去,連一旁的天子都顧不得避諱。
「你且如實說來,不得隱瞞!」
「這軍墾區一年,究竟要貼進去多少銀子?」
「國庫再窮,也經不起這般填法!」
「若是以山東之銀,貼補這一隅之市,便是取之上林,餵之一隅,竭天下而肥一地!」
「桑弘羊均輸,王公市易,前車之鑑,歷歷在目,最後哪個不是官民兩敗、天下騷然?!」
「兩位尚書說得不錯。」
王侍郎也跟著站了出來。
「鹽鐵之利,乃國之大柄。」
「歷朝歷代,鹽價之所以昂貴,不只是鹽場本身的成本,更有鹽稅、運費、儲費和軍需折耗。」 「軍墾區若只收十二文,那鹽稅去了哪裡?鹽運使的俸祿去了哪裡?朝廷的軍餉又從哪裡補?」
「倘若人人都照軍墾區的價格購鹽,天下鹽商必然傾覆,國庫鹽利也會斷絕!」
一眾大員原本還沉浸在聖人之治的美夢中,此刻也紛紛驚醒。
是啊。
便宜得不像話,便一定有鬼。
這鬼,藏在哪裡?
是護國公在倒貼?
還是山東有一座取之不盡的銀山?
又或者,這供銷社從一開始,就是一場拿國庫做賭注的豪賭?
張守正聽完,笑了笑。
「諸位大人,當初下官面對護國公時,也問過一模一樣的話。」
李若谷一怔。 「他怎麼回答?」
「公爺說,諸位大人都把三件事情混在一起了。」
「什麼?」
「鹽的成本,鹽的稅價,以及鹽商和官吏想要從鹽上面颳走的銀子。」
張守正笑道:
「這三者,看著都與鹽價有關,實際上,卻是三本完全不同的帳。」
此言一出,眾人紛紛皺起眉頭,若有所思。
張守正繼續道:
「鹽場燒一斤鹽,成本七八文,這是一筆帳。」
「從鹽場運到盛州,船夫、車夫、倉吏、關津所耗,又是一筆帳。」
「而鹽引、專賣、層層轉手、地方攤派、官商分肥以及鹽商囤貨抬價,則是第三筆帳。」
「真正壓在百姓頭頂上的,並不是第一筆,也不全是第二筆。」 他環顧一圈,朗聲道:「而主要是第三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