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——」
工部侍郎眼珠子瞪圓,一口氣堵在嗓子眼,上不去下不來。
張守正卻是紋絲不動,反倒負手而立,也不責罵胖大娘無禮,也不開口替天子插隊求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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墾區的規矩,是公爺親手立的。
便是公爺本人來了,也得排隊打飯。
天子說了要守規矩,那他張守正絕不帶頭破規矩。
趙珩順著那鐵勺方向望去。
取飯的長龍蜿蜒如蛇,一個個摩肩接踵,前胸貼著後背。蒸籠里的白汽撲在隊伍上頭,汗餿味、麥香菜香、油煙味攪作一團,熏得人睜不開眼。
天子的腳,頓住了。
他從未排過隊。
自打出生,他的飯有人試毒,他的衣有人伺候,用膳時三十道菜呈於案前,他只需抬一抬筷子。
御膳房的太監們跪成兩排,司禮監掌印太監親手布菜,他動一筷子,滿殿便齊呼「萬歲用膳」。 就是此番微服出宮,沿途也從來都是店家掃地迎貴客,絕無他站著等誰的道理。
可眼下,這墾區的規矩,就明晃晃立在鍋台前。
只認那塊記工分的木牌子。
「走。」
趙珩撩起長袍下擺,竟當真邁開步子,往隊伍的尾巴走去。
一眾大員呼啦啦忙不迭跟上。
莊稼漢們端著缽子,愣愣地看著這個麵皮白淨的後生,規規矩矩地站了過來。
「嚯?」
「那細皮嫩肉的後生,咋站到隊尾去了?」
「排都排了,還能咋的,讓他排唄!」
隊伍里頓時響起一片鬨笑。 那位胖大娘更是拿鐵勺敲著鍋沿,扯著嘹亮的嗓門起鬨:「後生!好好排!還有那些歲數大的,誰要是插隊,俺可要拿勺背敲人咯!」
滿棚轟然大笑。
大員們老臉一陣紅一陣白,只好硬著頭皮,跟在天子身後,規規矩矩站成了一列歪歪扭扭的隊伍。
前頭的大娘瞧見了,笑得直不起腰:
「哎喲喂!張大人,你從哪兒領來的這一窩子受氣的帳房先生喲!一個二個的,站個隊跟跳大神似的!」
禮部侍郎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,幾縷長須被蒸汽熏得耷拉下來,濕漉漉貼在胸口。
他堂堂兩榜進士、教習皇家的禮部堂官,此刻被人當面喚作「帳房先生」,簡直不可忍。
他袖子裡的手抖了三抖,終是想起天子臨行前的嚴旨,把那口氣生生咽回了肚子裡。
隊伍緩緩向前挪。
一步,兩步。
前頭一條條赤裸的脊樑油亮亮的,曬得黢黑,粗重的呼吸裹著汗味一陣陣撲過來。
工部侍郎被熏得臉色發綠,扶了扶冠帽,眼前一片恍惚。 也不知是餓的還是暈的。
排在趙珩前面的,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。
那漢子回過頭來,瞅了趙珩一眼。
「後生,頭一回來吧?」
漢子咧嘴一笑,熱心地指了指旁邊的木架子:
「先去那邊拿個缽子。」
「缽子?」
趙珩腦袋一懵。
李若谷已經小步顛了過去:
「東……東家,小的給您拿碗。」
「啊……」
趙珩恍然大悟,「原來缽子就是碗。」 誰知那漢子搖頭,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:
「缽子是缽子,碗是碗。」
「碗是娘們用的,你用缽子還是碗?」
趙珩一愣,幾乎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:
「朕……我……我肯定用缽子!」
那漢子哈哈大笑,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,拍得天子一個趔趄。
「看不出來,娘們唧唧還挺能吃!」
「噗!」
身後十幾雙眼睛全都懵了,差點吐血。
這一巴掌,算不算弒君????
按《大乾律》,衝撞御駕,腰斬!夷三族!
可那漢子拍得坦坦蕩蕩,笑得敞敞亮亮,渾然不知自己方才那一掌,已經把滿朝大員的魂都拍出了竅。 偏偏趙珩跟著笑了起來,一副無所謂的模樣。
他甚至覺得,這肩膀上火辣辣的疼,比當年父皇的戒尺打在手心上的疼,還要痛快百倍。
木架子上,一個個缽子整齊碼放。
只不過,不乾淨。
有豁口的,有缺沿的,黑陶的粗糲內壁上還掛著經年的醬色油垢。
筷子就更別提了,齊刷刷全是折來的樹枝,粗細不一,還帶著毛刺。
大員們欲哭無淚。
在盛州,他們用的可是江西官窯的細瓷,筷子是包銀烏木,用膳前有專人以滾水燙過、素絹拭淨。
而眼下……
工部侍郎捏著一根分了杈的樹枝筷,手都在發抖,一張老臉皺成了苦瓜。
他抖著鬍子剔了半天毛刺,剔到最後,竟不知是心疼那雙烏木筷,還是心疼自己這把老骨頭。
李若谷挑了半天,翻來覆去端詳了十幾隻缽子,才挑出一個看著還算乾淨的,用手背拭了拭缽沿,畢恭畢敬捧給趙珩。 那漢子熱心教著:
「缽子這麼托,胳膊肘夾緊嘍!前頭蒸籠熱氣毒,別仰臉,熏得慌!」
「……多謝。」
趙珩依言托住缽底,學著把胳膊肘夾緊。
五指扣著粗糲的陶壁,那被火燎過的泥土氣息,順著手心一路暖到了心口。
「你們也是逃難來的?」
「嗯?呃……啊……」
「懂規矩,是懂規矩的,老子一眼就看出來,後生你這餓相藏不住——你瞅你身後那幾個老幫菜,更是餓壞了吧?」
徐文彥老臉一陣抽搐。
「哎呀一個個沒吃過苦吧?不怕啊後生,來到咱軍墾區,只要肯下地幹活,保你餓不死!」
白汽翻湧而上,糊了趙珩滿臉。
天子眯起眼,只覺得麥香混著油氣直往鼻子裡鑽,那種感覺,是他做了二十多年天子,御膳房的貢米、御廚巧手烹出的百味珍饈里,從來不曾有過的。 身前身後,是磨得發亮的脊樑、曬得黢黑的面龐、粗重的呼吸和毫無防備的談笑。他們擠著他,碰著他,拍著他的肩教他怎麼托缽。
沒有一個人跪他。
也沒有一個人怕他。
有人跟他抱怨昨兒的油渣炸老了,有人打聽鐵軌鋪到了哪一里,有人教他餓極了該怎麼吃才不會被撐死,還有人告訴他怎麼跟胖大娘說話,興許能多得半勺熱湯。
趙珩托著那隻粗陶缽,站在長龍之中。
恍惚間,竟覺得這條蜿蜒的隊伍,比金鑾殿上那條從丹墀一直排到殿門外的朝班,站得直,站得穩,站得……
讓人心裡踏實。
隊尾,張守正也站在其中。
他望著前面那個托缽夾肘、笨拙又認真的年輕身影。
眼底,悄然熱了。
公爺若瞧見這一幕,不知會說出什麼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