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0章,碎金如雨

  趙珩來到角落,隨便找了一個糧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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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兩手扣住麻袋邊緣,手指用力,「刺啦」一聲,竟憑著一股蠻力,硬生生將粗麻封線撕開了一道深痕!

  他沒有絲毫遲疑,顫抖的雙手直接插進了麻袋深處!

  入手的一瞬間,趙珩渾身一僵。

  乾燥!

  堅硬!

  冰涼!

  緊實!

  粗糙的表皮刺著他的手掌,沒有哪怕半絲半毫受潮黏連的滑膩之感,更嗅不到半點霉爛酸敗的腐氣!

  經歷了一整冬與初春的封存,整整一袋麥子,竟在陰暗不見天日的死角里,依舊保持著乾爽!

  趙珩眼眶通紅如血,雙掌猛地合攏,抓起滿滿一把,霍然高高舉起,走向天窗垂落的那一道雪白日光前。

  緩緩鬆開了五指。  「嘩啦啦——!!」

  堅硬飽滿的麥粒,宛若一片自九天傾瀉而下的燦爛碎金,自天子顫抖的指縫間飛漱而下!

  顆顆圓潤飽滿,泛著無瑕的麥芒油光,如雨絲般密集敲擊在腳下的水泥地面上。

  激盪出一片如碎瓊亂玉般的鳴響!

  那清脆的落麥之聲,在巨大的水泥穹頂下層層激盪、經久不絕,比這世上任何靡靡之音、絲竹管弦,都要動聽百倍!

  「好……好糧……」

  「這才是天下最好的存糧啊!!」

  天子的呢喃聲,帶上了難以自抑的哽咽。

  滾燙的熱淚終於衝破眼眶,順著他滿是塵灰的面頰肆意滑落。

  他捨不得擦淚,只是緊緊攥著手心裡殘留的幾顆麥子。

  那麥粒乾燥、飽滿、堅實得甚至硌手,在晌午傾瀉而下的雪白日光里,泛著溫潤而刺目的生機。

  這是實打實能活人性命、能填飽千軍萬馬肚腸的底氣!  可這股激動不過在胸腔里激盪了半瞬,便陡然化作了森寒與暴怒。

  趙珩緩緩收攏五指,面無表情地轉過身來。

  那一雙被淚水洗得通紅的龍目,直直釘在了縮在水泥門檻旁的那道身影上!

  「王侍郎。」

  戶部右侍郎渾身一僵,頭皮瞬間炸裂。

  他膝蓋一軟,連滾帶爬地上前數步,噗通一聲五體投地:「臣……臣在!」

  「朕記得,你入戶部掌管度支司,整整十二年了吧?」

  趙珩一步一步踱了過去,

  「去歲十月,江南秋糧大計,戶部報入大內兩江漕糧的明細冊子上,是怎麼寫的?你親口在御前向朕奏報的言辭……可還記得?!」

  王侍郎趴在地上,冷汗如雨漿般湧出。

  他怎麼不記得?

  那本帳冊是他親自核定、通告天下的!  「回……回陛下……」

  王侍郎上下牙關瘋狂打顫,

  「江南多霖雨……運道迢遞,閘口盤查繁複,船隊沿途風浪浸漬……依……依朝廷太祖舊例,定兩成……兩成常例漂沒……」

  「兩成漂沒?」

  趙珩冷笑一聲,腳步停在了王侍郎身前。

  「那到了盛州太倉之後呢?!」

  「驗糧入庫,太倉令驗成色,報上來的『出汗霉變、雀鼠齧食、地氣潮腐』之折損,又是幾何?!」

  王侍郎渾身抖如篩糠,牙縫裡哆哆嗦嗦:

  「折……折損霉爛者……依……依往年成例……十有……十有二三……」

  「十有二三?!」

  趙珩猛地彎下腰,目光如火。

  「兩成漂沒在運道里,三成霉爛在太倉里!」  「江南百姓頂著烈日暴雨、賣兒鬻女湊出來的一百石完稅好糧,到了朕的大內太倉,只剩下了四十石半發黑結塊的霉爛糟糠!!」

  「你給朕睜開眼,好好看看這滿倉的麥子!!」

  趙珩怒極反笑,指著身後那拔地而起的糧垛,撕心裂肺:

  「這裡是黃河灘!是一出閘口就能淹死人的黃泥湯子!」

  「這裡離黃河不到二十里,地氣潮寒!」

  「可這裡的麥子,封了一整個隆冬,沒有風乾,沒有結塊,連一粒發黑生蟲的都沒有!!」

  「護國公帶著一群逃難求活的餓殍,用水和泥巴澆出來的大倉,能做到滴水不漏、粒粒如金!」

  「而你管著天下賦稅,拿著朝廷數以千萬兩的河工漕銀,修了上百年的盛州太倉,卻告訴朕江南多霖雨、庫糧十爛其三?!」

  天子這一聲咆哮,迴蕩在圓倉之內,震得四壁嗡嗡作響!

  徐文彥閉目垂首,後背已被冷汗濕透;

  李若谷長嘆一聲,整條脊樑緩緩弓了下去。

  他如今身為戶部尚書,雖然是上任沒兩年,可天子的怒氣,何嘗不是在抽他的老臉?  後方隨行的十幾名六部九卿大員,更是嚇得魂飛魄散,紛紛跪地叩首不止。

  「行了,收起你們那副動輒請死、叩頭如搗蒜的把式。」

  趙珩的聲音低沉下來:

  「在金鑾殿上,你們動不動就以死明志、伏地待罪,以為把腦門磕出血來,就能把虧空的爛帳糊弄過去?以為朕砍了你們的腦袋,九邊的將士就能咽下沙子充飢、關東的流民就能憑空變出糙米?!」

  天子看著這些拼命磕頭的腦袋,目光愈發厭惡起來:

  「朕要的是實打實裝進倉里的活命真糧!是要分毫不差的度支明細!是經世致用的真本事!不是你們一個個白白長在脖子上的蠢物腦袋!」

  「都給朕滾起來,站直了!」

  眾臣渾身一顫,戰戰兢兢站起身。

  趙珩轉過身,望向身側神色平靜的張守正:

  「張卿,適才朕聽你說……這拔地五丈、水火不侵的大倉,是用什麼水和泥巴澆築而成的?天下何等泥土,竟能有這般鬼斧神工?!」

  天子話音剛落,後方那些工部、戶部大員們,也紛紛抬起頭。

  他們從看到巨倉的時候,就對這糧倉的砌築之法驚疑莫名,只不過不敢當著陛下的面去問,生怕顯得自己一無所知。  張守正聞言,眼中閃過一絲古怪之色。

  他往前邁了一步,向趙珩抱拳,苦笑道:

  「回東家,下官適才所言之『水泥』,可不是尋常的黃泥加水。」

  「不是泥巴?」

  趙珩一怔,「莫不是什麼三合土的法子?」

  「非也。」

  張守正躬身解釋道,

  「此乃護國公手創的格物造化之物!」

  「公爺以石灰石、黏土、鐵礦粉等凡常之物,按嚴密配比,投於千度高溫之立窯中反覆煅燒,粉碎成灰。」


  張守正抬腳重重跺了跺腳下平滑的地面,發出一記沉實的悶響:

  「它遇水即硬,不畏風霜,且最神異之處在於——」  「此物入水不僅不化,反而能在水底自凝為石!」

  「哪怕是沉入九曲黃河的激流深底,三日之內,亦能凝結成堅逾玄武的整體頑石!」

  「水底成石?!」

  工部左侍郎倒吸一口涼氣,失聲驚呼:

  「古法版築夯土,遇暴雨則崩;糯米三合土雖堅,卻需三年方固,且造價貴逾白銀!」

  「世間……世間怎會有遇水越硬、水下結石的神灰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