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若谷終於想明白了。
他們這幫飽讀詩書、滿腹機巧的袞袞諸公,從始至終,都只是在用自己那點狹隘如鼠目的權欲,去度量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神明!
挾天子以令諸侯?
篡奪這搖搖欲墜的龍椅?
人家林川……
何曾將這滿朝朱紫爭得頭破血流的爛泥棋盤放在眼裡過半寸?!
朝臣們在金鑾殿上爭的是黨同伐異,是三公九卿的虛名,是朱門私庫里多撈幾兩浮財;
而林川在荒灘絕域裡丈量的,是天下生民的口糧,是縱橫九州的鐵軌,是劈開千年道統迷障的造化神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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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這等拔地而起的宏偉人間面前,盛州城裡所有的陰謀、權術、攻訐與戒備,都不過是一群螻蟻,在為一個發霉的米粒打得頭破血流罷了。
難怪護國公林川入京不拜相、上殿不奪權。
難怪他面對內閣六部的明槍暗箭,連正眼看他們一下都懶得施捨!
神龍行於九天之上,施雲布雨,滋養萬方。 又怎會在意泥沼深處,幾隻井底之蛙那自以為是的窺視與驚惶?
走在最前方的趙珩,自始至終未置一詞。
天子只是緊緊抿著嘴唇,蹲下身,伸手觸摸著延伸向地平線的鐵軌,看著那飛馳遠去的滿載平車,難以自已。
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猛地站起身來,大步向前。
穿過八座環形戍樓的重圍。
在第一號糧倉的照壁之前,赫然豎立著一塊高逾丈余的黑色玄武岩巨碑。
上面沒有任何歌功頌德的虛文,唯有八個大字:
【手中有糧,天下不慌】!
趙珩長身立在石碑之前,仰頭望著那幾乎遮蔽半邊長空的巨大圓倉,熱淚盈眶,久久未發一語。
「東家,此乃黃河第一號軍糧總倉。」
張守正走上前去,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厚實的水泥倉壁之上: 「此倉乃是以護國公傳下的『水泥法』分層澆築而成,內嵌陶管自倉底盤旋通達穹頂,以自然風力晝夜排濕換氣;」
「底層深鋪兩尺厚的生石灰與特製硫磺防潮防蟲,深埋地下三丈蓄冷避暑,聳立地上五丈納陽排風。」
「單單是諸位大人眼前的這一座圓倉,便能嚴密封存小麥……整整兩萬石!」
張守正環顧四周,聲音拔高:
「而在軍墾區,共有此等水泥儲糧巨倉……整整七十二座!」
嗡——
眾臣只覺得腦海中轟然炸開無數道雷,兩眼陣陣發黑。
七十二座?!
一座容糧兩萬石,七十二座……
那是將近一百五十萬石的實存巨量!
戶部掌管天下財賦,每年的秋糧大計,哪一次不是把江南兩淮折騰得雞犬不寧?
催糧的文書如雪片般下發,保甲連坐,差役橫行,不知道要勒死多少交不起浮收耗羨的小民! 可折騰到最後,真正能夠運抵盛州太倉的糧食,扣除掉漕運漂沒、胥吏中飽私囊、倉房陰雨霉變,最終能有百餘萬石實糧入庫,陛下便要在祖宗牌位前燒高香、拜謝蒼天庇佑了!
而如今,就在這一片被全天下讀書人斥為不毛之地的黃河灘上……
護國公僅憑著格物之法,帶著一群逃難求活的關東餓殍,竟然建起了這樣一片能屯積近一百五十萬石糧食的人間神跡!
「開倉。」趙珩顫聲道。
張守正神色一肅,猛地揮動臂膀:「開倉驗糧!!」
「開倉咯——!!」
遠近的號子聲此起彼伏地傳開。
八名膀大腰圓、只穿粗麻坎肩的軍墾漢子同時踏上絞盤石台,「咯啦啦」的齒輪咬合聲震顫耳鼓。
伴隨著一聲沉悶的轟鳴,厚達半尺、通體包裹著熟鐵皮的水泥巨門被緩緩拉開!
沒有經年舊倉里那種令人窒息作嘔的潮腐霉氣,更沒有飛揚嗆人的糧食黑灰與鼠雀糞溺之臭。
大門轟開的剎那,一股乾燥的穀物純香,迎面撲在了每一個人的臉上!
趙珩大步流星跨入倉門。 頂部的採光琉璃天窗,將晌午的日頭凝成數道雪白光柱垂落而下,將倉內的景象映照得纖毫畢現——
身後隨行的一眾六部九卿重臣,甫一邁過水泥門檻,呼吸便齊齊一滯。
映入眾人眼帘的,是一片由糧包壘成的山巒!
數以萬計的粗麻糧袋,被碼放得整整齊齊,如銅牆鐵壁般自水泥地面一路壘疊,直抵五丈開外的穹頂!
陽光自高聳的採光天窗斜斜打落,光柱之中塵埃不驚,整座巨倉空曠幽深,唯有一股醇厚到醉人的乾燥麥香,如同潮水般無聲地吞沒著每個人的神智。
「這……這全是麥子?!」
工部左侍郎兩腿一軟,失聲驚呼。
戶部右侍郎臉色更是一瞬間變得慘白,但其久歷宦海的陰暗心思,卻在剎那間死灰復燃。
他眼珠亂轉,心頭暗自腹誹:
「虛張聲勢……定是虛張聲勢!」
「自古漕運太倉,誰不知糧官慣用『金玉其外、敗絮其中』的障眼法?」
「外頭幾層碼好糧,內里全塞著受潮發霉的陳糠碎草……」 心思百轉間,前面的張守正停下了腳步。
他轉過身,迎著天子趙珩那幾乎抑制不住顫抖的目光,長長吸了一口氣。
「東家!」
張守正聲音清朗,迴蕩在空曠的大倉之內:
「官場積弊,若只看這門口堆疊的一兩袋糧,莫說朝中諸公不信,便是換了下官自己,也當成是糊弄天子的做派!」
他從旁邊拿起一柄探糧鐵釺,雙手橫托,向著趙珩躬身一拜:
「今日天子親臨,糧倉重地,絕不弄虛!」
「一號大倉之中,實存兩萬石整!」
「四面八方,上下十二層,陛下盡可隨意挑選!」
「任挑哪一排、任選哪一垛,無論是頂層見風之袋,還是貼地三丈避陰之底包,陛下儘管抽、儘管扎!」
「若是挑出一袋結塊生蟲者——」
「下官提頭來見!!」 一聲斷喝,震得穹頂嗡鳴。
這份毫無退路的自傲與坦蕩,直壓得滿堂朱紫面面相覷,戶部右侍郎更是面如死灰,險些栽倒在地!
「好……好!」
趙珩渾身劇顫,胸膛里的一顆心,幾乎要撞破肋骨,蹦將出來!
他根本不接那柄鐵釺,甚至連隨侍小墩子遞上來的錦帕都一把揮開,整個人如同著了魔一般,撩起長擺,徑直衝向了深處貼著水泥內牆的一處死角!
張守正眉頭一揚。
天子去的地方,是尋常糧倉最易受潮生霉的位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