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聖賢書里自然沒有。」
張守正淡淡掃了他一眼,
「但這黃河堤防下那四十九座泄洪分水閘,便是用水泥與熟鐵鋼筋整體澆築而成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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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去年七月黃河大汛,濁浪滔天,衝垮了下游齊州三處舊版築官堤,可我軍墾區的這四十九座水泥水閘,任憑激流撞擊千萬次,連半寸裂痕都未曾生出!」
張守正轉向趙珩:
「此物在公爺筆下,稱作『人工石』。」
「以砂石為骨,以水泥為肉,以熟鐵為筋。造這麼一座能存糧兩三萬石的圓筒大石倉,不需開山鑿巨石,不需役使千名石匠精雕細琢,只需百十名青壯搭木模澆注,半月便能拔地而起一座!」
「倉壁渾然一體,絕無半點石縫磚隙。蛇鼠不能入,白蟻難蛀空,地氣不侵,雨水不滲。」
「如此,倉內才敢存糧三年而不霉不壞!!」
工部侍郎面色煞白,喃喃自語:
「人工造石……半月成倉……三十年不壞……」
他掌管工部土木營造二十載,自以為深諳天下營造之法。可今日方知,自己半生所學的那些古法營造,在這灰色粉末面前,宛如蒙童玩泥! 趙珩怔怔聽著,只覺得心神陣陣翻騰。
水泥……
原不是水和泥,而是巧奪天工、以人力造萬古玄石的格物大道!
天子心緒難平,下意識抬起頭,順著方才將金麥照得如碎金般璀璨的那道雪白日光,往大倉穹頂望去。
方才他在倉外,只瞧見倉頂是一層泛著冷光的鐵穹蓋,在烈日下如同一頂巨大的兜鍪。
可此時從深邃幽閉的倉底仰望,他整個人卻如遭雷擊!
「那……那是……」
天子抬起顫抖的手臂,直直指向五丈之上的倉頂中央。
只見高達五丈的穹頂正中,並非如同大乾歷代官庫那般用粗木或銅瓦遮蔽得昏暗如長夜,而是赫然開鑿著三面方方正正的採光天窗!
正午的陽光毫無阻滯地穿透而過,三道匹練光柱垂落大地,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,投下三方雪亮如鏡的光斑!
「為何在倉頂開口?下雨豈不是直接灌進來?!」
趙珩怔怔發問,嗓音發飄, 「還是說……因為今日朕微服親臨,你提前命人把屋頂瓦片掀了開來?!」
「回東家!」
張守正昂首挺胸,朗聲笑道:
「那是倉頂常年開著的天窗,有物嚴實遮擋著,便是天降暴雨傾盆,也潑不進半滴水去!」
「什麼?!!」
周遭聚攏上來的六部堂官聽了,紛紛失聲驚呼。
一個個也顧不上天子威儀,極力仰著脖子,拼命睜大雙眼,望向那天窗高處。
方才剛進糧倉,誰都注意到了那幾道炙熱的光柱。
只不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這滿倉滿谷的糧食上,根本沒注意到天窗的不同。
此時此刻,所有人都像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一般,驚詫連連。
「真……真有物遮擋???」
工部侍郎腳下一個趔趄,失魂落魄地怪叫起來:「可……可世間怎會有如此明澈空靈之物?!」 「宛如……宛如將萬丈天池之上的玄冰,生生裁成了方磚,平整嵌入了鐵頂!」
「玄冰?荒唐!初夏炎日暴曬,玄冰安能片刻不化?!」
李若谷身軀劇烈晃動,抬手揉著乾澀的老眼,
「非冰……亦非宣紙高麗布!」
「難道……難道是東海深處的萬年水精巨璧不成?!」
水精!
倉內,一片譁然。
天然水晶澄澈純淨者,巴掌大一塊便價值連城,足以引得豪門世家打破腦袋!
當年大內庫房裡藏著一塊西域番邦進貢的羊脂水精鎮紙,通體不過六寸長短,內里尚有幾縷冰裂棉絮,先帝生前便視若性命,鎖於九寶箱中,非郊祀大典不敢輕動!
而眼前的倉頂之上,那如虛無般的澄澈巨物,每一塊都闊逾數尺,方正平滑,毫無雜色斑駁!
若是天然水精,這得是劈開整座崑崙神山、傾盡九州四海之力,也斷然鑿不出這般龐大剔透的無價神物!
禮部侍郎仰頭看著那三扇宛若天境裂開的天窗,驚得舌頭都打了結,連連搖頭: 「縱是前朝亡國的奢靡暴君,也斷不敢用這等連皇城內庫都尋不出一尊的『通透水精』,去給黃河灘上的糧倉當遮風避雨的瓦片啊!!」
大乾皇宮的大殿裡用的是什麼?
是渾濁的青黃琉璃瓦,是泛著油脂的厚油絹,是高麗進貢上來的半透皮紙,是內造司費盡周折研磨、卻依舊斑駁且滿是氣泡砂眼的雲母碎片!
哪怕是紫禁城天子寢宮的正殿,每逢陰雨連綿,屋裡也是一片昏暗晦澀,不得不大白天點起數以百計的牛油巨燭照明!
歷代先帝若是想要宮室敞亮些,唯一的法子就是在內庫里翻出幾塊半透光的五彩琉璃瓦嵌在樑上,那灑下來的光線赤赤紅紅、斑斑駁駁,也根本不透亮!
可眼下——
在這黃河荒灘之上;
在這堆滿粗麻糧包、瀰漫著麥香的屯糧大倉里;
頭頂鑲嵌的,居然是這般大如桌面、通透澄澈如無物、能將浩蕩天光毫無保留引落人間的純淨神物?!
「張守正!!」
趙珩的心臟瘋狂擂動,一把攥住了張守正的粗布衣袖。
天子呼吸粗重,胸膛劇烈起伏,眼底滿是驚駭: 「告訴朕……那到底是什麼?!!」
面對天子幾乎失態的逼問,張守正神色一斂,恭敬道:
「回東家。」
「那不是什麼深海萬年水精,更不是什麼海外蠻夷進貢的無價寶玉。」
張守正抬手一指那直泄天光的穹頂,沉聲道:
「在護國公的格物冊子裡,此物……名為『玻璃』。」
「玻……璃?」
趙珩神色茫然,喃喃自語。
後方隨行的人群中,一名戶部郎中突然眉心狂跳,失聲脫口而出:
「玻璃?!可是……可是盛州汀蘭閣中售賣的那種物什?!」
一言既出,周遭幾位出身高門的侍郎、御史,身軀盡皆狠狠一震,臉色霎時間精彩到了極點!
他們怎會不知汀蘭閣?! 那座開在秦淮河畔的銷金窟,每逢月初,滿城達官貴人、王公命婦幾乎要把門檻踏破!
裡頭最名貴的物件之一,便是那裝在「玻璃瓶」里的天價香露!
那瓶子不過拇指粗細,通體透亮如冰,盛著幾滴花露,在盛州黑市上便能炒到整整八十兩雪花銀!
若是上面雕刻幾道回紋花鳥,更是動輒數百兩紋銀,連後宮的太妃都要托內監出宮搶購,視若稀世奇珍!
滿朝公卿的內宅婦人,若是能在鬢髮間插上一支玻璃簪子,或是梳妝檯上擺上一尊巴掌大的玻璃小盞,便足以在滿城清貴命婦面前炫耀整整半年!
甚至不少官員家中,都把那用完了的空瓶子用紫檀木匣好生供著,當成傳家寶物!
可現在……
大人們仰著酸痛的脖頸,呆滯地望著頭頂那足足三面、寬逾數尺、通透無瑕的整塊玻璃天窗……
如果盛州那拇指大的小瓶值百兩白銀,那這糧倉頂上的三塊大天窗……
得值多少萬兩銀子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