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在微微震顫,連腳掌心都能感受到那股極富韻律的脈動!
只見前方鐵道之上,詭異的一幕映入眼帘。
兩匹肩高過人、四蹄粗壯的關外大馬,身後竟以粗如兒臂的熟鐵鏈扣,拖拽著整整四節寬闊龐大的雙軸平板平車!
每一節車板之上,粗麻縫製的巨型糧包皆層層疊疊碼了足足七八層,宛如四座移動的沉重小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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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經歷了一整冬嚴密封存、如今春荒正奉令起調起運的陳糧!
微風拂過,空氣中不僅沒有半點陳倉舊谷的腐酸霉味,反而散發著一股純淨濃郁的乾燥麥香!
重逾萬斤的恐怖分量壓在帶凹槽的生鐵雙輪上,鐵輪死死咬合著生鐵長軌,軸承處塗抹著黑褐色的油脂。
旋轉飛馳之間,不僅車身紋絲不晃,車輪竟連半寸泥土都未曾帶起!
迅疾平穩,猶如貼地滑行的鐵蟒,自眾人眼前呼嘯掠過,徑直奔向黃河碼頭方向。
車上坐著的一名挽馬夫神色悠閒,甚至嘴裡還叼著一根草莖,手裡鞭子輕輕一挽。
兩匹腳力便拖著上百人方能勉強挪動的萬斤糧山,在堅實的鐵軌上如履平地!
「什麼?!!」 滿朝公卿,齊齊倒抽了一口涼氣。
包括趙珩在內,所有人的眼珠子幾乎都瞪了出來。
「這……這是何物?!」
趙珩喃喃出聲,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李若谷。
李若谷目瞪口呆,扭頭看向徐文彥。
徐文彥更是瞠目結舌。
身為戶部尚書,他深知糧餉陸路起運之艱難,難於上青天!
一匹上好的健馬,拉一輛雙輪硬木板車,在尋常夯土官道上頂多能馱運六石到八石,三十里便人困馬乏。
可眼前這兩匹馬……拉的糧食……足足數百石重載!
工部侍郎臉都白了:
「生鐵……那是生鐵???」
「這黃河灘上,竟把九邊將士都捨不得多配的精鐵,鋪在泥地里任由車軋馬踩……」 「這得耗去多少精鐵?」
「這般做派,豈非……豈非太過……奢……」
他猶豫著,顫抖著,沒敢說下去。
然而前方領路的張守正耳力極佳,步子一頓,緩緩轉過身來。
天子趙珩亦是停住腳步,側過身來,目光冷冷壓向群臣。
張守正絲毫不給面子,直接開口:
「大人方才低聲嘀咕,是在腹誹公爺拿生鐵鋪路,暴殄奢靡,動搖國本吧?」
工部侍郎心頭咯噔一下。
張守正冷笑一聲:
「大人們在盛州坐慣了暖閣,算慣了經義的大帳,那今日,下官便給大人們,算一算這軍墾區的細帳!」
他抬手指向那遠去的四節平車:
「眼下正值青黃不接的四月春荒,九邊缺餉,關西亦需起運官糧平糶安民。」 「自這一號大倉起運,至黃河分水碼頭裝船,整整二十五里路!」
「若是按戶部以往的舊法,僅僅二十五里爛泥路,運糧兩萬石,就需強征民夫兩千四百人、挽馬八百匹、木輪大車四百輛!」
「人推馬拽,若遇上初春泥融返漿,日行不過十里!」
張守正抬手一指鐵軌:
「而這鐵軌長車,乃是公爺以格物之學中『輪軌減阻之理』所設!」
「玄石為基,生鐵為面,地平如砥,輪不陷泥!」
「同樣的二十五里路,如今只需兩匹挽馬、一人執鞭,一趟便能拉動四節平車、起運實糧整整一百四十石!一個時辰,便能跑一個來回!」
「兩萬石軍糧,只需如此二十套平車,四十匹挽馬,一日之內,便能全數滴水不漏地裝上漕船!」
「鋪這一里生鐵長軌,耗鐵兩萬斤,造價確需紋銀八百兩。」
「可這鐵軌嵌在碎石之中,經冬歷夏,三十年不壞!」
「單單是這黃河軍墾區的一百里幹線,兩年來替朝廷省下的轉運民夫徭役、挽馬草料口糧、損耗折銀……便已超過整整三十萬兩白銀!」
「足夠把這地上的鐵軌,從頭到尾再重新澆鑄上十遍!」 張守正聲音鏗鏘,字字砸在群臣的心口上:
「敢問諸位大人——」
「這能讓兩匹馬運走數百石重糧、經三十年不壞的生鐵,是鋪在這地里省下三十萬兩民脂民膏算物盡其用?還是爛在各州縣生鏽廢棄的舊武庫里,算顧全大體?!」
一串串精準的數字,如同一記記響亮耳光,噼里啪啦抽在工部大員們的臉上,打得他們無地自容!
李若谷閉上了雙眼。
胸膛深處,泛起一聲難以言喻的長嘆。
春風夾雜著麥香與鐵軌油脂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恍惚間,將他的思緒拽回了數年之前盛州那個奇寒徹骨的初冬。
那時,先帝昏迷,二皇子虎視眈眈,左衛被層層監控,東宮偏殿裡,太子妃燉的那一鍋羊肉湯,滾了又涼。
太子趙珩面色慘白地問「難道只能眼睜睜等死嗎」,而他李若谷,自詡為洞悉天下機變的帝師老臣,自作聰明地在迷局中挑出了青州那個剛剛靠著軍功封伯的年輕人——林川。
在他們當年的盤算里,林川不過是一把藏在北境極寒之地的快刀,是一顆遠在局外、能避開二皇子耳目的秘密棋子。
徐文彥甚至冒著漫天風雪,揣著那一卷倉促草擬的密旨與畫餅般的侯爵封賞,連夜潛入北境,只為求他帶兵進京勤王。 可誰曾想,這一步棋落下去,便徹底擊碎了整個人間的舊規矩。
這一路行來,林川橫刀平叛,收復失地,擊碎蠻夷,南征北戰,權柄如滾雪球般膨脹。
直至受封護國公,開府儀同三司,威勢滔天。
要說他李若谷心裡不緊張、不犯嘀咕,那純粹是自欺欺人的鬼話。
在多少個深宮夜直的漏刻里,他和徐文彥徹夜長談,脊背發涼,暗地裡不知生出過多少揣測與憂懼。
他們怕林川成了董卓,怕林川化作曹操,更怕這柄他們親手從北境鞘中拔出的絕世凶刃,終有一日會反架在天子的脖頸之上,將趙氏江山生生奪去。
若真到了那一天,他李若谷和徐文彥,便是引狼入室、斷送大乾國祚的千古罪人!
可直到此時此刻,直到他站在這深灰如鐵的瀝青長道上,親眼看著兩匹健馬拖曳萬斤糧山貼地飛馳,親眼看著八座環形鐵樓與巨倉如神祇般傲立荒原……
李若谷只覺得腦海中轟然劇震。
半生所學的經世權謀,在這等移山填海的偉力面前,碎得連齏粉都不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