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因為你們瞎!」
「你們這雙眼睛,長在盛州城的朱門綺戶里,長在江南水鄉的畫舫清談里,長在各房各族的私帳和門生故舊的孝敬里!」
「你們看得見四書五經上的半個錯字,卻看不見這天下萬民在泥湯里掙扎求活的白骨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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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們看得見祖宗舊制哪一條被碰了、哪一款被改了,卻看不見成千上萬饑民化作了流民,只要一把乾柴,就能把大乾燒成灰燼!!」
轟!
天子震怒,字字誅心!
徐文彥與李若谷這兩位歷經風浪的老臣,身軀亦是劇烈一震,齊齊躬下身去,垂首受訓。
跟在後面的十幾名六部九卿大員,更是呼啦啦跪倒了一整片。
「主子息怒!」
「臣等……臣等萬死!!」
「死?你們死得了嗎?!」
趙珩冷哼一聲,眼底滿是譏誚: 「大乾要是真亡在流民遍地、蠻夷叩關的手裡,你們這幫滿腹錦繡、言必稱堯舜的飽學之士,轉頭就能寫出一篇辭藻華美、合轍押韻的降表,換一身袍服,去給新朝的金鑾殿當名宿清流!」
「萬死?」
「這天下老百姓都死絕了,你們也捨不得死上一星半點吧!」
長風呼嘯。
六部九卿的大員們僵在地上,除了叩首不已,還能說什麼?誰又敢分辯一二?
「也罷。」
趙珩轉過身,懶得再看這群瑟瑟發抖的廟堂棟樑。
「此番微服巡遊,朕本就是要親眼看一看,老師這一路南征北戰,到底在這片爛泥湯里,熬出了什麼東西。」
「和你們一樣,從前朕也是那深宮裡坐井觀天的蠢物,不識蒼生稼穡,不辨社稷真偽,只當那金鑾殿上硃批幾道、翰林院裡做幾篇青詞,便能保得天下海晏河清!」
天子的聲音激動起來:
「但朕是大乾的一國之君,和你們不一樣!」
「朕可以認錯,朕可以低頭!但朕……」 「朕絕不容許這祖宗傳下來的萬里江山,爛在蛀蟲手裡!」
「既然已經到了軍墾區,那你們就給朕把腰杆壓下去,把眼睛睜大,跟著朕一起好好看,好好學,好好瞧瞧……什麼才是能撐起這萬民生息的脊梁骨!」
趙珩猛地偏過頭,看向身側侍立的張守正。
「張守正。」
「臣在!」
張守正挺直枯瘦的脊樑,沉聲抱拳。
「帶朕走。」
趙珩深吸了一口清冽的春風,目光堅毅地刺向原野深處的青綠麥浪,「去看看這軍墾區的糧倉,去看看這百萬畝地里,到底長出了多少能續我大乾國運的實學!」
「臣,遵旨!」
……
車馬跟在身後,趙珩執意步行。
天子邁著大步走在最前,步步生風。張守正在側昂首引路,徐文彥與李若谷緊隨在後側三尺之地。 至於方才還在驚惶失措的一眾重臣,此刻衣袍下擺沾滿黃泥,戰戰兢兢地綴在最後。
往日裡在朝房裡踱著四方步的高門威儀蕩然無存,個個提著衣角小跑喘息,拼了老命也要跟上天子的步伐。
順著那寬闊的官道向北徒步不過三里,官道兩側平整嵌入泥土的碎石道床愈發規整,原本開闊的萬頃麥浪,驟然向兩翼收緊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拔地而起的蒼茫軍陣!
「那是……兵營?!」
兵部職方司郎中腳下一個趔趄,驚呼一聲。
映入眾人眼帘的,根本不是大乾衛所里那些低矮破敗、風吹即倒的土圍子或削尖木柵欄,而是一整座森嚴險絕的戰爭要塞!
在遼闊的原野四角與縱深腹地,赫然矗立著數座龐大得令人窒息的圓形堡樓!
那堡樓通體不知道用什麼澆築,外圓中空,高達四丈開外,形制酷似南方的環形土樓,卻遠比土樓更加猙獰可怖。
厚重的牆體斜向內傾,外壁光潔平整,底部兩丈之內全無門戶窗洞,唯有上方密密麻麻開鑿著交錯如蜂窩般的倒八字形射擊孔;
最頂層的環形戰台上,隱隱能瞧見泛著冷芒的重型絞盤床弩,以及黑洞洞斜指天穹的鐵鑄風雷炮口!
整整八座龐大圓堡,星羅棋布地環拱在大營四周,彼此呼應。 堡與堡之間,不多不少,間隔三百步!
陽光斜斜灑在堡樓外牆上。
環廊之上,依稀可見身披漆黑戰甲的悍卒交替巡弋,肅殺之氣橫絕天野!
「東家請看。」
張守正抬手一指那四面環顧的圓形堡樓:
「軍墾,軍墾,既名為軍,便絕非尋常百姓墾荒度日!」
「這黃河灘無險可守,地勢平曠。」
「公爺建區之初便立下鐵規:平戰一體,以堡控野!」
「眼前這堡樓,乃是鐵林谷制式的『環形防禦戍樓』。」
「堡內上下分四層,深挖蓄水沉澱井,底倉藏足三個月的乾糧箭矢與火藥。」
「平時底層為駐營戰卒居所與倉管公房,可容五個百人隊整編精銳輪番屯住;戰時,八座戍樓便是一座打不爛、砸不開的鐵磨盤!」
眾人聽得目瞪口呆。 張守正越說越收不住,脊梁骨也格外硬朗了起來。
「樓與樓相隔三百步,正卡死在重型床弩與風雷火炮的射程之內!兩樓之間,交叉呼應,渾然一體,無半分死角!」
「無論來犯之敵從何處衝鋒,都將同時承受左右兩座堡樓的炮火與重矢絞殺!」
「別說是尋常嘯聚山林的流寇響馬,縱是關外蠻族數萬鐵騎突入黃河灘,面對這八座鐵樓組成的連環殺陣,除非拿人命硬填,否則連大營的轅門都休想摸著半寸!!」
話音落下,眾臣一片譁然。
李若谷和徐文彥對視了一眼,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了難以言喻的驚悸。
他們本以為黃河軍墾區不過是林川安置流民的一處大農莊,可如今一看……
農莊?
這分明是一座橫臥在大乾腹心之地、隨時能夠抵禦傾國之戰的鐵血要塞!
而在八座戍樓的嚴密環拱之中,才是這處大營真正的心臟——
那是一片氣象巍峨的儲糧巨陣!
數座高達五丈開外的圓筒狀巨大石倉整齊排布,宛若一片拔地而起的巨石圖騰。 每一座石倉頂部的特製鐵皮穹頂,在四月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亮芒。
倉廒四周,地面被厚厚的碎石道砟墊起,數條平整光滑、寬逾數寸的生鐵長軌,如蛛網般自四面八方嵌入每一座圓倉的底部孔道。
「咯啦啦——!!」
「昂——!!」
未等眾臣從那環形堡樓的戰陣威壓中回過神來,一陣沉雄的金鐵摩擦聲,驟然自生鐵長軌上傳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