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16章 再造乾坤

  是的。

  這一路君臣相隨、風雨同行,趙珩心裡對老師林川做的許多事情,其實從來就沒真正看透過。

  他之所以對老師的所有政令都無條件支援,哪怕面對百官哭訴、宗室死諫也寸步不讓,究其根本,不是因為他懂了,而僅僅是因為他對林川有著近乎本能的絕對信任。

  但信任,並不等同於理解。

  漫漫數年裡,深夜枯坐於御案前批閱奏摺的趙珩,曾無數次陷入深深的迷惘。

  他不明白,為何老師放著現成的六部九卿不用,放著朝堂上一言九鼎的極品權臣不當,非要像個披髮狂歌的瘋子一樣,一次次將自己逼向風口浪尖,扛起全天下士林口誅筆伐的滔天惡名!

  他不明白,為何老師寧可頂著滿朝文武「窮兵黷武」的彈劾,也非要把千萬兩白銀如流水般砸進西北風沙肆虐的荒原,強行設立那不遵大幹舊例的「特別治區」!

  他更不明白,為何老師寧肯把張守正從死牢里撈出來扔去爛泥湯里打滾,也絕不肯移步去舊州縣的清雅水閣里,多看那些名滿天下的世家一眼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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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子也是人,天子也會疑,也會怕。

  可直到今天。

  直到趙珩雙腳真正踏在這條不懼烈火焚燒的青雲路上,踏在這片泛著滾滾麥浪的黃河荒灘之上……

  狂風拂亂了他的髮絲,灌入他的袍袖。

  天子的眼眶,在這一瞬間陡然紅了,淚水幾欲奪眶而出!

  他終於懂了!

  老師的苦心,何其孤絕,又何其磅礴!

  大幹立國兩百載,這副看似威嚴赫赫的龐大軀殼,實則早已腐朽潰爛、病入膏肓。

  舊州縣是什麼地方?

  若依著朝中那些老臣的法子,下一道道看似仁義的恩綸,派幾批自命清高的欽差御史下去核查隱田、整頓吏治,那根本半點用都沒有!

  商鞅何以車裂?

  王公何以飲恨?

  因為千百年來,所有的先賢變法者,全都被困在了這方腐爛的舊棋盤裡!

  他們試圖在流沙之上蓋起萬丈廣廈,可他們手裡,根本沒有底牌!

  而林川呢?

  他的老師,自始至終,就沒想過去替這艘破船縫縫補補!

  老師選的,是掀翻棋盤,抽身世外!

  天下人都以為林川是在窮兵黷武,以為他設西北特區是擁兵自重,以為他拓山東軍墾是勞民傷財,以為他辦華夏學堂、開報館刊行天下是亂道叛聖……

  可天底下的聰明人,全都被他們那點算計私利的鼠目寸光障了眼,沒有一個人真正看懂老師!

  西北的茫茫荒漠,是白紙;

  黃河肆虐百年的無人荒灘,是白紙;

  而那些家破人亡、沒有宗族護佑、在饑寒交迫的死人堆里掙扎求生的一百七十萬關東流民……

  更是世間最乾淨、最毫無牽掛、也最懂得感恩圖報的白紙!

  在這張白紙上,老師不需要去跟任何士紳豪族虛與委蛇,不需要看任何名門望族的臉色,不需要顧忌什麼三從四德、祖訓舊例!

  他立下的法度,字字如鐵,落地生根,那就是真正的天理法度!

  他量出的田畝,錙銖必較,分寸不爽,那就是銅澆鐵鑄的社稷命脈!

  他修出的深灰通途,不懼水火,通達九州,那就是跨越百年沉疴、直奔盛世的天塹!

  當朝廷的袞袞諸公,還在殿裡為了一個肥缺的位子黨同伐異、爾虞我詐時;

  當江南的文宗宿儒,還在咬文嚼字、附庸風雅,做著借聖人之名裹挾天下的春秋大夢時;

  而老師,卻早已用那不可思議的五年計劃,在這些被天下人視作不毛之地的荒原,直接砸出了一座堅不可摧的鋼鐵重鎮,墾出了一處流油淌蜜的天下糧倉,拉起了一支數以百萬計、只認國法新規而不拜宗族私門的鐵血黎庶!

  這就是「以實擊虛」!

  這就是「另起乾坤」!

  當這片白紙上長出來的糧食堆山積海,當軍墾區造出的百鍊精鋼橫掃千軍,當這堅如玄石的瀝青大道遍布大幹的山川原野……

  那些趴在大幹骨髓上吸血吸了數百年的世家門閥,又算得了什麼?!

  「老師……」

  趙珩仰起頭,迎著天際那一輪刺目而磅礴的烈日,閉上了雙眼。

  任由那滾燙的淚水,順著面頰滑落。

  當年在杭州西湖,煙雨朦朧的小樓之中,林川把那一截炭筆遞進他的掌心,微笑著對他說,要讓他親手畫出大幹未來的模樣。

  曾幾何時,趙珩還天真地以為,那是老師替自己鋪就的一條平步青雲、垂拱而治的帝王康莊道,自己只要端坐龍椅,便能安享萬世不易的明君虛名。

  可直到今日,站在這一望無際的萬畝麥浪與滾滾長河之間,他才徹底驚醒。

  老師何曾是在替他鋪路?

  老師分明是獨自一人橫刀立馬,將那看似不可戰勝的舊世界撕開了一條血淋淋的豁口。

  然後揹負著萬世的罵名與非議,用自己那副血肉之軀,將一個由鋼鐵、新糧、度支與萬萬生民築起的江山……

  毫無保留地托舉到了他的面前!

  長風浩蕩。

  趙珩臉上的淚痕已被風乾。

  他沒有去擦拭眼角,就這麼緩緩轉過身來。

  視線所及,方才還癱軟在路旁泥水溝里的禮部侍郎、工部右侍郎,以及幾位御史,正戰戰兢兢地弓著身子,大氣也不敢喘。

  「諸位愛卿。」

  方才那位嚎叫著「張守正爾敢弒君」的禮部侍郎,噗通一聲,膝蓋直接砸在了瀝青路面上,額頭緊緊貼著地面,牙齒止不住地打顫:

  「臣……臣死罪!臣方才救駕心切,失了體統,出言狂悖,請東……請主子降罪!」

  「降罪?」

  趙珩嘆了口氣。

  他邁開腳步,官靴踩在堅實的瀝青大道上,前所未有的踏實。

  他一步步走到那名禮部侍郎身前。

  「方才愛卿嚎得中氣十足,說此乃焚城覆海的凶煞,說護國公其心可誅,把朕架在乾柴堆上烤。」

  「你讀了一輩子的《禮記》《大戴禮》,曉得天子巡狩之儀,曉得郊祀三獻之規。可這路就在腳底下,它燒了嗎?它塌了嗎?!」

  禮部侍郎渾身抖如篩糠,一個字也答不上來。

  「答不出來?」

  趙珩冷笑一聲,目光驟然掃向身後一眾面如土色的六部堂官:「那朕替你答!」

  「因為你們瞎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