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這一問,極重。
連隨行的徐文彥與李若谷,也都屏住了呼吸,齊齊將目光投向張守正。
是啊,若是青州法度、軍墾新政真有奪天之功,何不通行天下?
何必大費周章地在這黃泛無人區里死磕?
張守正聞言,笑了笑。
他扯起沾滿泥星的袖口,輕輕擦了擦額頭的細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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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東家,您在宮裡待久了,不知道底下的泥坑到底有多深。」
「新政要量田,要定產,要排渠,還要施行工分制,把每一寸地、每一石糧都記得清清楚楚。可舊州縣是什麼地方?齊州、兗州那成千上萬畝連綿不絕的好地,真在朝廷手裡嗎?」
張守正環顧眾人,看著一個個閃躲的目光,搖搖頭。
「其一,魚鱗圖冊亂如爛麻!」
「齊州府庫里的舊帳,前任知府翻了三十年沒翻明白。」
「一處百畝良田,帳面上記的是『斥鹵不毛』,免稅;轉頭看縣衙私冊,就是某個大員外的義莊,減半;到了鄉里保甲手中,又成了某位致仕閣老家的祖墳祭田,分文不納!」
「一百畝地,生生被切成十份八份,全躲在免賦的影子裡。」
「朝廷要去清丈?縣丞告病,主簿哭窮,胥吏夜裡一把火燒了庫房!」
「若是去舊地推新法,量尺還沒拉開,人命案子就已經先堆滿了大堂!」
趙珩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斥鹵不毛?
義莊減半?
閣老祭田?
這一樁樁、一件件,在盛州宮城的御案上,在戶部呈遞上來硃筆描金的詳瑞表冊里,向來都是天下海晏河清、世家守禮安民的佳話!
可怎麼到了這張守正的嘴裡,竟全成了鑽進朝廷骨髓里吸血的蛆蟲!
趙珩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。
他猛地扭過頭,目光望向身側躬立的徐文彥:
「徐卿……他說的這些……」
「當真?!」
徐文彥迎著天子那滿是荒謬與驚怒的目光,冷汗已經下來了。
他輔政幾十載,天下文章宗匠,什麼狂瀾沒見過?
可此刻被天子當面揭開這層天下官場心照不宣的遮羞布,饒是他城府深沉,老臉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。
徐文彥苦澀地扯了扯嘴角,垂下頭顱:
「回……回東家。」
「張大人言辭……雖略顯激切,但地方田畝度支之弊……國朝開國百年以來,舊習相沿,上下相隱,積重難返……」
他頓了頓,終究不敢在天子面前撒謊,硬著頭皮低聲道:
「……實情,的確如此。」
話音落下,趙珩身子陡然一晃。
好一個「積重難返」!
好一個「的確如此」!
敢情這天下官紳、內閣六部、州縣胥吏,全都知道這滿朝的魚鱗冊是一堆廢紙,全都知道朝廷的糧倉年年虧空在何處!
趙珩皺起眉頭,示意張守正繼續說。
「其二,舊族盤根,宗法如網!」
張守正好不容易有了直接當面陳情的機會,壓根沒有絲毫留餘地的念頭。
「舊州縣裡,百姓姓張、姓劉、姓李,百十戶聚成一族,祠堂的大門比縣衙的轅門還高。」
「護國公的新政,是要把地分到每一戶丁口頭上,是要按工分記帳、實幹者得食。」
「可在那些老族長眼裡,人是宗族的人,地是祠堂的產!新法一進村,先斷的是宗族私刑,砸的是族老兼併的飯碗。」
「他們只需在祠堂里敲一通鑼,罵一句『朝廷奪祖產、武夫滅人倫』,那些被裹挾的族人便能提著鋤頭跟官府拼命!」
說到此處,張守正眼中的譏誚之色更濃,他冷冷掃了一眼縮在後頭的幾位御史:
「其三,朝中袞袞諸公,江南鄉紳名宿,名下的莊田田連阡陌,哪一家在舊州縣沒有幾千上萬畝掛靠的隱田?!」
「新政若強行在舊地鋪開,那就是硬從天下官紳的肉里往外剜油!刀子還沒扎進肉里,朝堂上的摺子就能先把盛州大殿給淹了!」
「到時候,是辦差,還是殺人?」
「殺十個貪官容易,若是全天下的世家官紳一起掀桌子,朝廷接得住嗎?!」
轟!
這三條理由,字字如刀,刀刀見血!
幾位方才還在暗中腹誹護國公專擅的朝臣,此刻如遭雷擊,臉色一陣紅一陣白。
「所以,護國公才選了黃河灘。」
張守正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眼神重新變得溫和而堅定,望向那片茫茫綠浪:
「這裡是荒原,是一文不值的鹽鹼爛泥,沒有世家瞧得上,沒有宗族來搶占,更沒有那些盤根錯節的舊帳冊。」
「來這裡的,全是家破人亡、無依無靠的流民,他們是一張乾乾淨淨的紙!」
「在這張紙上,護國公想怎麼畫,就怎麼畫!」
「量田,量得筆直;分地,分得公道;立規矩,立得如鐵石般堅硬!」
「沒有胥吏上下其手,沒有鄉紳半路截留。」
「等這一百七十萬流民吃飽了飯,等這三百萬畝荒灘長出壓彎腰的麥穗,等這裡的瀝青路修通四方……」
張守正收回目光,深深躬身,向著趙珩行了一禮:
「到了那時,黃河灘上的糧,就是朝廷腰杆上最硬的骨頭;這裡的規矩,就是懸在天下舊州縣頭頂上的繩墨!」
「護國公說,這叫——平地起高樓,以實擊虛,另起乾坤!」
「以實擊虛……另起乾坤……」
趙珩喃喃地重複著這八個字。
胸膛里那一股壓抑已久的熱流轟然炸裂,順著四肢百骸瘋狂奔涌!
春風拂過面頰。
原野上的麥浪泛起一層層油綠的波濤。
趙珩緩緩直起腰,抬眼望去。
腳下,是水火不侵、堅如磐石的瀝青大道;
身側,是筆直縱橫、奔流不息的黃河引水灌渠;
眼前,是一百七十萬脊背挺得筆直的昂揚農夫;
而身後……
趙珩轉過身,目光緩緩掃過眾臣。
這些大幹朝最顯赫的袞袞諸公,平日裡在宮殿上滿嘴仁義道德、祖制綱常。
可方才面對一簇小小的火苗,面對這從荒泥灘里掙出來的通途,他們嚇得抱頭鼠竄!
何其諷刺!
何其可悲!!
在這一瞬間,趙珩突然想起幾年前的杭州。
西湖煙雨,行轅深處。
他從盛州倉皇南下,滿心迷茫地去給那位連父皇都要忌憚三分的林侯爺送「刀鞘」。
彼時的林川,一身布衣,手中握著一截短筆,在桌案上畫下一道道古怪的框線、一個個匪夷所思的箭頭,嘴裡吐出那些如同天書般的詞彙——
「宏觀調控」、「基礎建設」、「產業升級」……
那時候,他像個第一天進學堂的蒙童,聽得渾身冒汗,誠惶誠恐。
他問老師:「為什麼是五年?」
老師推給他一張白紙,語氣平靜地問他:
「殿下,種一季糧食要多久?修一條通達四方的馳道要多久?建一座日產千斤的高爐要多久?培養一個能管一縣實務的官吏,又要多久?」
老師說,五年,不長不短。
正好夠我們把種子撒下去,看著它長成遮風擋雨的樹;
正好夠我們把一堆鐵礦石,煉成一柄削鐵如泥的刀;
更重要的……是給這大幹,換上一副鋼筋鐵骨!
那時候,他雖熱血澎湃……
可貴為儲君的他,被圈養在四方城牆和聖賢章句里太久了,其實是不懂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