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猛火油?!」
一聲尖叫,陡然從人群里拔起。
工部左侍郎整個人原地彈起半尺高,連滾帶爬地往路邊的泥水溝里撲去。
「退後!快護駕!快帶東家退回泥地上去!!」
兵部職方司郎中更是嚇得面無人色,一把拽住徐文彥的袍袖:
「猛火油……那是沾水不滅、觸石生焰的焚城凶煞!半壺猛火油便能燒沉一艘三桅大艦!公爺……公爺怎敢把猛火油鋪在這官道之上?!」
剎那間,整條深灰大道上,亂作一團。
原本那些還趴在地上細細摳摸路面的六部大員,此刻慌成了一團。
「這數里官道……儘是猛火油渣?!這若是有人在道旁丟下一截火摺子……轟的一聲,豈不是自黃河灘一路燒到齊州府?!」
「至險之地……這是至險之地啊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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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名言官更是嚇得魂飛魄散,下意識就往趙珩身前擋,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:
「東家快走!此地不可久留!護國公縱使治軍有方,可在這天子必經之道上鋪設猛火油……其心、其心何其毒也?!」
「這是要將微服出巡的君臣,盡數架在柴堆上烤啊!!」
誅心之言一出,四下里空氣驟然凝固。
猛火油之烈,自古兵家皆知。
在他們的認知里,這等潑天凶物只能封在油瓮中,深埋地窖,派重兵晝夜把守,連半點火星都不能靠近。
而現在,張守正居然輕描淡寫地告訴他們,腳下這延綿數里的大道,全是用猛火油提煉的殘渣鋪出來的?!
這不是把天子放進火藥桶里,又是什麼?!
唯獨李若谷與徐文彥沒有退。
兩位歷經三朝沉浮的老閣老對視了一眼,雖然面色凝重,卻依舊護在趙珩身側。
趙珩低頭看著自己的官靴。
他既沒有如驚弓之鳥般退回泥地,也沒有出聲呵斥下屬的失態。
他只是微微俯下身,鼻尖輕輕抽動了兩下。
沒有預想中刺鼻熏人的油腥焦味。
只有一股混雜著泥土氣息的味道,在春日微風裡悄然彌散。路面乾燥,堅硬如鐵,在晌午日頭的暴曬下,根本看不見哪怕一絲滲出來的油星。
趙珩緩緩抬起頭,看向張守正。
「張卿……這路,一點就著?」
張守正看著這群縮在泥溝邊緣的大幹棟樑,心頭暗自發笑。
曾幾何時,盛州金鑾殿上的這些大人們,就是用這副高高在上卻又閉目塞聽的姿態,對著山東的軍墾、青州的新法指手畫腳、百般攻訐。
他們讀盡了經史子集,曉得三皇五帝,通曉聖賢微言大義。
可一旦邁出那座四方四正的皇城,面對這泥土裡生長出來的真正力量……他們甚至還不如黃河灘上一個七八歲的放牛娃。
「諸位大人,莫要驚慌失措,平白跌了朝廷的體面。」
張守正也不辯解,只是從懷裡摸出了一隻油紙包裹的火摺子。
迎著滿朝文武駭然失色的目光,他咬開火摺子帽,鼓起腮幫子用力一吹。
「呼——」
一團赤紅的火苗,驟然在風中亮起!
「張守正!爾敢弒君!!」
禮部侍郎嚇得發出一聲嚎叫,捂著腦袋噗通一聲跌跪在泥里。
然而下一刻。
張守正連眼皮都沒眨一下,反手便將那燃得正旺的火苗,狠狠按在了腳下的深灰色路面上!
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響。
沒有沖天而起的烈焰。
甚至連一絲火苗亂竄的跡象都沒有。
那團足以點燃乾草枯柴的火苗,緊緊貼在深灰色的瀝青路面上,任憑火星四濺,地面依舊沉凝如墨,沒有絲毫反應!
微風拂過。
官道之上,死一般的寂靜。
重臣們僵在泥溝里,面面相覷。
「這……這怎麼可能……」
工部左侍郎揉了揉眼睛,失魂落魄。
張守正抬起頭,目光坦蕩地迎向趙珩的注視。
「回東家。」
「公爺在《格物化原》第三卷中寫過——猛火油者,乃地底造化所聚之精粹,內蘊諸物,輕者如汽,烈者如油,重者如脂,沉底死絕者,則為膠渣。」
「那能焚城覆海的輕靈之油,早被工坊以大火蒸餾之法盡數抽走,化作萬家燈火。」
「剩下的這層瀝青,水火不侵,風霜難蝕,黏如濃墨,融碎石而鑄大道。」
張守正抬腳跺了跺地面:
「在朝堂諸位大人眼裡,這是沾之即死的至險凶物。」
「可在山東百萬軍民眼裡——」
「此物,便是大幹將來萬載不陷泥濘、糧草暢通天下的……脊梁骨!」
他轉過身,抬手指向前方那一望無際、在日光下泛著油綠波光的新野。
「東家有所不知。」
「當初護國公初定山東,這黃河沿灘方圓三百里內,荒無人煙。官道累累白骨,十幾萬流民聚在泥窪里,凍死、餓死、疫死者,不計其數。」
眾臣們漸漸圍了上來。
「公爺下令設軍墾區,調兩營駐防,皇商總行開倉借糧三十萬石,起初只有三千柄鐵鍬、六百副新犁。」
張守正目光灼灼,激動道:
「就憑著這些,第一批八千壯丁跳進黃泥湯里築圍堰、排鹼水、挖排澇深溝。」
「兩年過去,諸位大人今天看到的,是黃河軍墾區一至七號站。實墾熟田三百二十六萬畝,成渠八百四十里,大小分水閘四十九座,立青磚營舍一萬一千餘間。」
「去歲秋收,各站自給口糧之外,上繳齊州大倉新麥整整一百四十萬石!」
「整個軍墾區如今安置冀、魯、豫三省流民一百七十餘萬人,青壯登冊六十八萬,無一人易子而食!」
張守正指著遠處那些光著膀子、脊背曬得黝黑的漢子,眼底似有火焰在燒:
「他們手裡種的,是自己的地;身上穿的,是工分換來的布;家裡娃兒念的,是墾區蒙學的千字文!」
「換作兩年前,這些人就會變成嘯聚山林的流寇,變成朝廷調大軍剿殺的賊胚!」
「可如今……他們是大幹最能出糧、最知王法的大好良民!」
這一席話,伴隨著遠處隱隱傳來的號子,震在身後一眾六部大員的心口上。
一百四十萬石餘糧!
一百七十萬饑民化為編戶齊民!
這在戶部的帳冊里,在工部的治河檔籍中,無異於神跡!
趙珩站在路中央,任憑春風吹拂著他的長袍。
他看著那些平整的田陌,看著那些農夫臉上洋溢著的、連盛州城郊農戶都未曾有過的昂揚神色,胸口一陣熱血澎湃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,側過頭:
「張卿,既然此法如此利國利民,能增糧賦、安黎庶、化流民於頃刻,那為何……」
「非要在這一片荒蕪的黃河灘上另闢軍墾區?」
「齊州、淄州、兗州,哪一處不是沃野千里?」
「為何不直接在舊州縣推行這套農耕新政,反而要跑來這爛泥湯里從頭熬起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