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們記住了。」
林川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:
「新政的風潮,如果非要有一個提綱挈領的魂,就只有兩個字——格物!」
他轉過身,抓起粉筆,在身後的黑板上唰唰寫下這兩個大字。
「什麼是格物?」
林川轉過身,目光灼灼地盯著底下的學子們:
「讓農夫不再看天吃飯,墾荒拓土,造新式農犁,丈量隱田,推行堆肥之法,讓天下百姓碗裡能多一口續命的糙米——這是格物!」
「修築水利,開挖水渠,劃定泄洪區,夯實兩江堤壩,讓黎庶不再於洪澤中易子而食、流離失所——這是格物!」
「探明油田,高爐冶煉,讓大幹的百工技藝不再被斥為奇技淫巧——這是格物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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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到此處,林川將手中的驚堂木重重一拍。
「啪!」
一聲脆響。
「還有我鐵林軍!」
林川的聲音擲地有聲,
「他們手中的百鍊鋼刀,身上的戰甲甲,他們使用的火器……全都是格物!」
「沒有格物,聖賢書里寫再多的仁義道德,也擋不住異族的彎刀,填不飽饑民的肚子!」
滿堂學子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殼。
韓長卿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,眼眶猩紅。
這才是真正的大道!
這才是真正能救天下的聖言!
看著底下那些被點燃的年輕面孔,林川微微一笑。
「所以,不用去管外面那些罵聲。」
初春的陽光傾灑在他的青衫上,拉出一道長長的的倒影。
「今日,我不過是替這天下人,推開了新世界的一扇門。」
「至於剩下的……」
林川側過頭,嘴角勾起一抹睥睨天下的笑意。
「便由著那些大儒們,去吵,去辯吧。」
「真理,總是越辯越明的。」
……
……
四月十五。
黃河以南的春風,已經帶上了幾分微熱。
一支看似尋常的龐大商隊,沿著官道,緩緩駛入了黃河軍墾區的地界。
打頭的一輛寬大馬車裡,微服出巡的大幹皇帝趙珩,正挑開厚重的車簾,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窗外。
與他同車的,是同樣換上了尋常富家翁打扮的李若谷與徐文彥。
在他們身後,還跟著十幾輛馬車,裡頭坐著的,皆是六部九卿中挑選出來的重臣。
這一路走來,越往北,幾位老臣的心就越是懸著。
在他們的印象里,黃河沿岸歷來是災荒重災區,流民遍地,餓殍盈途。
然而,當馬車越過界碑,駛入軍墾區的那一刻——
整個車隊的氣氛,開始浮躁了起來。
「這……這是黃河灘?」
李若谷揉了揉渾濁的老眼,聲音都在打顫。
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只見官道兩側,根本沒有想像中衣不蔽體的流民,也沒有荒蕪乾裂的鹽鹼地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規整田壟!
新墾的麥田綠浪翻滾,縱橫交錯的灌溉水渠夯得筆直,黃河水被幾十架巨大的水車源源不斷地引下來,順著溝渠流向千家萬戶的田間地頭。
遠處,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紅磚青瓦房錯落有致,炊煙裊裊。田埂上,三五成群的農人正光著膀子,推著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新式曲轅犁,喊著響亮的號子,幹得熱火朝天。
沒有監工的皮鞭,沒有衙役的呵斥。
每個人的臉上,都掛著一種大幹朝其他州縣百姓臉上絕對看不到的東西——
奔頭!
「陛……東家!您看那路!」
徐文彥猛地回過神,指著前方的地面,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趙珩探頭看去。
這一看,他整個人猛地僵住了。
沒有爛泥飛濺,沒有碎石亂滾,甚至連黃河灘上最常見的干硬車轍印都瞧不見半道!
只見馬車下方,赫然橫臥著一條寬逾三丈的深灰大道。
那路面渾然一體,宛如一整塊被神斧劈開、平整嵌入泥土的玄石,在日光下泛著沉凝的光澤。
車輪滾在上面,竟只發出沉悶的「沙沙」響,車廂里的茶盞連半滴茶水都未曾晃出來!
「停……快停車!」
趙珩的聲音有些失態。
「馭——」
伴隨著車伕的吆喝,整列車隊穩穩停下。
後方馬車上的隨行重臣還以為出了什麼險情,前後護衛的鐵林騎兵更是瞬間展開陣型,按刀警戒。
車門推開,趙珩顧不上小墩子遞上來的馬凳,提著長袍的下擺,一步便跨下了馬車。
「嘎噠。」
官靴落地,傳來的觸感,格外奇怪。
全然不是陷入黃土泥濘的綿軟,而是一記堅實沉悶的迴響。
這反彈回來的硬度,竟比宮裡鋪設的金磚還要堅硬!
一眾改換了行頭的朝中大員,也氣喘吁吁地從後車上跑了下來。
「東……東家,何事驚慌?」
禮部侍郎話剛問出一半,目光掃到腳底下的路面,整個人瞬間定在原地。
方才在車上只顧著震撼窗外的綠浪良田,沒注意這路。
此刻雙腳踏上了地面,滿朝重臣,竟面面相覷。
「這……這是何物鋪就?!」
禮部侍郎兩眼發直,顧不上斯文體統,竟當場蹲下身去,顫抖著伸出兩指,使勁在路面上摳了摳。
指甲縫都摳白了,那深灰色的地面竟連一絲石屑都未曾剝落。
「沒有拼縫……百丈之遙,竟見不到半處石縫!」
戶部右侍郎同樣臉色煞白,抬起官靴的後跟,使勁在地上狠狠跺了兩腳,「砰砰」作響,震得他腳底板發麻,
「既非青石板,亦非夯土路。」
「難道……難道護國公竟奢靡至此,命人熔了數萬斤生鐵,澆築成了這通途不成?!」
荒謬!
若是用熟鐵澆路,這得耗空多少年的國庫?!
可若不是鐵,天底下哪有這般平如止水、堅似頑鐵的泥道?!
就在滿朝大臣驚疑不定之時,旁邊一道黑瘦的身影從容走了上來。
張守正依舊穿著一身的舊官袍,袖口挽到手肘,臉上掛著一抹常年風吹日曬洗鍊出來的從容。
他掃了一眼那些趴在地上恨不得用舌頭去舔地皮的朝廷大員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當初他第一次見到匠人把這黑乎乎的黏稠渣滓倒在路上時,表現得比眼前這幫大官還要不堪。
張守正快步走到趙珩身側,微微躬身:
「東家莫慌,這不是生鐵,也不是什麼青石板。」
他抬腳輕輕踩了踩腳下堅實的地面:
「此物出自濱州油礦,乃是公爺以格物之法,自猛火油提煉剩餘之殘渣所配。」
「在林公的冊子裡……」
「這叫瀝青路,也叫青雲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