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捲殘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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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說山東孔臣恭的《天道即物理疏》是一道驚雷,西北謝文斌的百人聯名是一場驟雨……
那麼,此時此刻,將太白酒樓雅閣里顧濂等一眾江南文宗推入深淵的,是月底剛剛刊印的最新一期特刊。
那張加急刊印的大報上。
頭版正中,赫然印著兩行觸目驚心的大字:
【豫東文宗王伯安領銜,豫地二十二書院山長聯名拜表!】
【豫章親王趙謙率中原士民,恭請天下共讀《格物救弊新疏》!】
「王……王伯安?!」
一位老宿儒失聲驚呼,
「豫東王伯安……那是中原士林的脊樑啊!當年淮水大災,他變賣祖宅藏書賑民,名重海內,連先帝都曾御賜『純儒』匾額!他……他怎麼可能給林川當走狗?!」
「還有豫章王!趙氏宗親……他不要皇室顏面了嗎?他竟然帶頭附和這等踐踏綱常的荒唐文字?!」
徹底瘋了。
北起齊魯,西至關隴,中至豫東。
那些中原巨擘竟然連同宗室藩王一起,集體站在了林川的身後!
「為什麼……」
一名文士面色慘白,踉蹌著倒退兩步:
「難道北方的大儒全瞎了眼?難道他們不知道,林川這是在刨咱們士族的根,是在砸讀書人的飯碗嗎?!」
「因為他們沒瞎。」
一直癱坐在首座上的顧濂,突然沙啞著開了口。
「兩百年來,我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,可他們……早就不信了。」
信什麼?
當年董聖將天道神化,把風雨雷電、水旱蝗災全說成是上蒼的喜怒,給皇權套上了一層敬畏神明的韁繩,讓士大夫握住了「代天立言、以天制君」的無上大權。
可那套把戲,經得起幾百年的血淚拷問嗎?!
前朝軍閥混戰,白骨蔽野,兵驕卒悍之輩提著滴血的人頭,當著天下士子的面獰笑著問出一句:
「天子寧有種耶?兵強馬壯者為之爾!」
那一刻,天何曾睜眼?!
天人感應的「神意」,又在何處?!
空談什麼修身心性,空談什麼反躬內省,空談什麼天降災異罪己詔……
北方直面蠻夷鐵蹄,豫東年年黃泛泛濫,西北歲歲赤地千里。
那些地方的讀書人,是親眼踩著餓殍的骨頭讀聖賢書的!
他們不想變嗎?
不!
他們只是無路可走!
儒家早已與這片土地的宗族、皇權、科舉文網深度交織,成了維繫天下大一統唯一的骨架與血肉。
你想改革?
你想打破這萬馬齊喑的死水?
難道像商鞅韓非那樣,直接掀翻桌子另起爐灶?
可誰敢掀桌子,天下士紳豪族就會化作無窮無盡的暗礁,把任何變法者撕得粉碎!
唯一的生路,只有鑽進儒家經典的肚子裡!
必須從那些被歷代大儒註解重重的竹簡深處,剝離出一把能殺人、能治世、能讓天下人挑不出錯處的新刀!
千百年來,前朝王公試過,歷代名相試過,可他們全都失敗了。
因為他們依然在道德人品、在心性義理的爛泥潭裡打滾,最終被守舊派用同樣的「聖道大義」活活拖死。
而今天呢?
林川……
雅閣之內,鴉雀無聲。
所有的名士宿儒,皆如大夢初醒,面如土色。
他們終於看懂了。
林川……他根本沒想過要掀翻神像!
他甚至比天下任何一位腐儒都要「尊崇」聖賢!
他鑽進了《尚書》、《周禮》的字裡行間,以聖人之名,為格物、算學、水利、農田披上了一層鎧甲!
他並沒有像眾人猜測那般要砸了孔廟,而是憑著幾十萬份大報,將『農田、水利、度支、算學』,堂而皇之地奉為了孔孟聖道的歸宿!
從此往後,天下再無虛妄之天理,只有丈量山河之實學。
那個在大幹屍山血海中提刀殺出來的年輕人……
他根本不是要奪位——
他是在這萬馬齊喑的腐朽人間,踏著千年道統的脊樑……
奪聖!
……
……
華夏學堂,盛州分院。
大堂內,數百名身穿青衫的學子擠得水泄不通。
不僅是學堂本部的生員,就連剛剛在杏榜上名列前茅的韓長卿、孟元直等人,也皆是正襟危坐,大氣不敢喘。
所有人目光狂熱,全都盯著講台前那個一襲青布長衫的身影。
「公爺……」
沈懷璧深吸一口氣,拱手道:
「如今外頭都在傳,您借春闈闈墨,引北方大儒入局,是以格物之學,碎了理學兩百年的神像……」
「江南那些老派宿儒,如今在私下裡早已罵瘋了。他們說您……」
沈懷璧的胸膛微微起伏。
他盯著眼前的林川,眼底閃爍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的狂熱:
「說您這是在掘孔孟的根。」
「是在……奪聖!」
轟!
「奪聖」二字一出,偌大的華夏學堂講堂內,數百名青衫學子,幾乎在同一時間繃緊了脊背,有人甚至紅了眼。
對很多學堂的學子來說,寒窗苦讀二十年背誦的那些陳詞濫調,加起來都不及在華夏學堂這短短几個月裡所見所聞的萬分之一!
奪聖。
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?
這意味著砸碎那尊盤踞在天下人頭頂的理學泥塑!
意味著在這片大地上,重新樹立起一座以「格物、數理、實務」為根基的全新神像!
若是公爺的新政,真的能改天換地,真的能將這「格物之學」鑄成大幹千秋萬代的新道統……
那麼,他們這些最先追隨公爺、坐在講台下聽講的學子,算什麼?
他們就不再是普通的進士、官員,不再是朝堂上隨時可以被替換的耗材!
他們,就是新聖人座下的「門徒」!
是新道統的開山鼻祖!
等到百年、千年之後,當後世的讀書人翻開史冊,他們這些人的名字,將與林公一道,被供奉在新時代的文廟之中,享受萬世香火,配享太廟的冷豬肉!
這是何等潑天的從龍之功?!
這是何等令人肝腦塗地的千秋偉業?!
然而,面對堂下的狂熱氣氛,站在講台前的林川卻只是轉過身,輕輕笑了一聲。
「奪聖?」
林川搖了搖頭,隨手拿起案頭的一塊驚堂木,在掌心裡把玩著:「言重了。我林川一介武夫,對孔廟裡的聖人牌位,沒興趣。」
大堂內鴉雀無聲。
林川很清楚,在這個封建王朝的時代,貿然去推行純粹的唯物主義,去跟天下人講什麼生產力、講什麼階級矛盾,既不匹配這個時代的土壤,也會引來整個既得利益階層不死不休的滔天反撲。
所以,這麼多年來,他藉著南征北戰的機會,在各地結交世家大儒,不遺餘力地展示鐵林谷的成果,為的是什麼?
就是為了在不掀翻桌子的前提下,給這具腐朽的儒家軀殼,換上一顆名為「格物致知」的心臟!
希望透過士林內部的裂痕,形成一場自上而下的思想風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