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5章,大勢已成

  建朔三年,三月十五。

  盛州貢院。

  沉悶的機樞轉動聲,在晨曦薄霧中緩緩停歇。

  落鎖九日的鐵門,在成千上萬道目光的注視下,轟然敞開!

  隨著貢舉院大印落下最後一枚硃批火漆,這場被後世史官冠以「林公變法」開端的春闈大比,緩緩落幕。

  貢院門外,早已被人潮圍得水泄不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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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數以千計的舉子扶著磚牆,踉蹌著從那宛如棺材般的號舍中挪了出來。

  連續九天的春闈大比,自古以來就是無數舉子的鬼門關,過了關,就一步登天。

  只是沒人能想到,今年的春闈命題,竟是如此敲骨吸髓,幾乎讓人耗盡了心神。

  所有人更是無法預見,從這一場科考開始,延續百年的朝堂格局,將開始變了。

  「讓讓!讓一讓!」

  人群忽然騷動起來。  只見貢院側門處,三個面色蠟黃的身影互相攙扶著挪了出來。為首那人髮髻散亂,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纏著層層布條,布條早被墨汁浸得烏黑髮亮。

  正是蜀地來的韓長卿。

  「韓兄!是遇龍攤的韓兄!」

  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。

  呼啦一下,周圍看熱鬧的士子百姓圍了上來。

  這幾日,「護國公茶攤會狂生」的段子早傳遍了盛州城,城東瞎子張說的《公爺茶攤會狂生》,連茶根都被人聽出了包漿。

  眼前這三人,正是那段書里的主角!

  「韓兄,考得如何?!」

  有人擠到跟前,急切地問道。

  韓長卿抬起頭,望了望貢院上空灰濛濛的天。

  「筆寫禿了兩支。」

  「至於考得如何,」  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布條的手指,咧嘴一笑。

  「韓某這輩子寫的字,沒白寫!」

  身旁的周子衡卻沒這份氣魄。

  這位益州士族公子九日之間瘦了整整一圈,原本蘇繡夾袍換下的青布直裰,如今空蕩蕩地掛在身上。可腰杆,卻挺得比進考場那天還直。

  「走了。」

  韓長卿一揮手,「找個地方,吃頓熱乎的。」

  三人擠開人群,揚長而去。

  滿街目光追著他們,議論聲嗡嗡四起。

  而更多的舉子,可就沒有這般風采了。

  貢院外的長街之上,人山人海,百態盡出。

  數以千計的世家子弟、寒門士子枯坐九日,熬得面色蠟黃、眼窩深陷。有人扶牆喘息,有人癱坐地面,更多出身士族、苦讀半生的舉子,已經瀕臨崩潰。

  「咣當,」  一名錦袍舉子將書箱狠狠砸在地上,箱蓋崩裂,十幾冊手抄的《四書集注》滾了一地。

  他披頭散髮,跪在泥水裡,抄起一冊,瘋一般地撕了下去。

  「撕拉,」

  「撕拉——」

  漫天紙屑紛飛。

  「四十年!老夫四十年青燈黃卷啊!!」

  不遠處,那位曾在貢院照壁前怒罵「斯文掃地」的老舉人,此刻正抱著他的書箱,老淚縱橫。

  「士風日下!斯文何在——」

  老舉人一口氣沒上來,直挺挺栽倒在地。

  有人悲痛,有人不甘。

  也有人一腔熱血,滿懷希冀。

  可無論舉子百態,大勢已成,沒有人能夠逆轉。  貢院轅門新貼的明黃榜紙,白紙黑字,昭告天下。

  本次春闈,三千六百赴考舉子,最終只取三百貢士。

  十中取一,嚴苛至極。

  這三百人,皆是在算學、田畝、水利、刑名、鹽鐵、輿圖實務卷中殺出重圍的異類怪才。

  一月之後,他們將登臨皇城白玉長階,入奉天殿參加殿試,定終身功名。

  可真正讓盛州公卿、世族勛貴、地方巨擘徹夜難眠的,卻不是這十不存一的淘汰率。

  而是一道從司禮監與貢院深處悄然外泄的秘聞——

  此番殿試,天子不臨。

  奉天殿主考之權,也不由翰林大儒執掌,不由禮部九卿衡文。

  當朝皇后臨殿監試,護國公林川總領殿試全局,執掌三百貢士功名升降、前程生殺!

  帝王缺位、女主臨殿、武臣主衡文。

  樁樁件件,皆是逾制,皆是破天荒,是大乾開國百年從未有過的變局!  消息一出,盛州內外譁然一片。

  茶肆酒樓、官邸私宅、街巷坊間,處處竊竊私語,人人心驚肉跳。

  舊臣哀嘆祖制崩壞,士族恐懼士林傾覆,唯有市井百姓、底層吏員暗自振奮。

  更有坊間消息飛速傳開:此番殿試中第者,無需入翰林院熬資歷、坐冷板凳,無需托門路、拜座師、等補缺。

  金榜題名之日,便是實授官職之時!

  此言一出,天下寒門,為之瘋狂。

  要知道,往日的科舉是什麼光景?金榜題名,不過得了個「進士出身」的虛名,想撈個實缺,少則候補三五年,多則蹉跎半輩子。

  這中間要拜座師、要走門路、要給吏部塞銀子,出身寒微的,等白了頭也未必等得來一頂烏紗。

  可如今,規矩變了。

  同一天夜裡,鐵林酒樓三層雅間。

  幾位世族出身的落第舉子喝得酩酊大醉,有人捶著桌子嚎哭,有人指著窗外盛州滿城燈火,咬著牙罵:「豎子亂國!武夫亂國!」

  角落裡,一個年長的舉子悶頭喝了半壺酒,幽幽開口:  「罵有什麼用?」

  「你們沒發現嗎——三月之後,盛州城裡多出三百個官,再往後三年、十年,天下州縣的官椅子上,坐的會是什麼人?」

  滿座,一片死寂。

  不知為何,這酒,忽然就不香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閱卷堂內,燭火搖曳,光影昏沉。

  滿屋案台之上,批閱完的答卷層層疊疊,堆積如山。數千份試卷,承載著數千士子的半生功名、一生命運,盡數被硃筆定奪。

  最初,所有考官無論新舊派系,皆以為此番春闈只是略有改制。

  直至閱卷開始,眾人才心驚肉跳。

  此番春闈定下的取士準則,從始至終,根本不求全才,不求名士,不求文名斐然。

  只求實幹,只求專精,只求能用。

  通曉鹽鐵度支者,哪怕經義粗淺,照樣高列等次;  精於水利築堤者,哪怕文章平淡,依舊破格錄取;

  擅長算學清丈、精通刑名斷獄者,哪怕八股不合格式,依舊位列貢士榜單。

  起初,還有老派考官據理力爭,拍著案幾吼「文章自有文章的規矩」。

  可當一位考官當堂擺下算籌,將某份「文辭粗鄙」的答卷里的田畝帳目重新推演一遍……

  滿堂再無人吭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