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4章,天下戰書

  【天下積弊如沉疴,破局當先破何處?】

  「今大乾立國百餘年,田畝日並於豪右,錢糧日耗於中途,邊軍日困於欠餉,州縣日制於胥吏。朝廷財力有限,人力有限,威信亦有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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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若汝奉命總理新政,三年之內,只可先行一事。」

  「問:當先清田賦,先整吏治,先理鹽鐵,抑或先固邊軍?」

  「擇其一,詳陳取捨之理、施行之序,並言其餘三弊當如何相繼而治。」

  隨著巡場官撕開封條,將第一道題目展示出來。

  狹長的號舍內,哀嚎、嘆息、崩潰的痛哭聲,已經是連綿不絕地響起。

  「三年之內,只許先行一事?」

  「這……這根本就是剜肉補瘡,拆東牆補西牆啊!」

  「先清田賦?豪強必然勾結地方造反!」

  「先固邊軍?國庫早已被各級蛀蟲吃得底朝天,哪來的糧餉?!」

  「瘋了……」  「貢舉院這是要逼死我們,還是要逼死天下?!」

  「嘩啦!」

  「丙字六號,毀捲髮狂,黜落!拖出去!」

  或倉皇或崩潰的瘋語中。

  軍士腳步聲悍然炸起,將一個個道心崩碎的考生架出巷道,扔出轅門。

  穿堂風呼嘯掠過,帶走哀鳴,只餘下一片如墳冢般的森冷。

  三千六百名自各地院試、秋試殺出重圍的飽學之士,歷經七日的非人折磨,至此時此刻,竟已有千餘人神志崩潰、棄考被黜!

  所有人都已經意識到,這場春闈,已經脫離了往日科考的範疇。

  這是護國公在用社稷江山的萬里焦土,給這群皓首窮經的書生,設下了一場修羅血煉!

  ……

  地字四十四號舍內。

  倒春寒往棉袍里鑽,孟元直身上的粗布襖子,已經被凍得硬邦邦。  但他握著那支劣質羊毫的手,卻穩如磐石,不見一絲顫抖。

  他閉上眼,腦海深處翻江倒海般湧出的,全是江陵鄉下那一雙雙布滿老繭的手,那一張張在饑荒之年被逼得嚼咽草根的面孔。

  水災過後,縣衙大倉里明明堆著發霉陳糧,可那些倉廩書辦卻倚著大門冷笑:

  「無按察司與府衙勘合火印,私開一粒米者,依律以盜庫論斬!」

  同鄉的大地主良田萬頃、莊園如城,可在魚鱗圖冊上,全被經手書吏勾成了「荒灘下田」,經年不納分文賦稅;

  反倒是那些守著兩畝薄沙地的貧苦佃農,被攤派了層層疊疊的「耗羨」、「水力錢」、「加征浮收」,逼得賣兒鬻女,生不如死!

  「不……不能先清田,亦不能先理鹽!」

  孟元直猛然睜眼,眼中迸發出戾氣,提筆重重落墨!

  「治天下之積弊,首在吏治!」

  「然治吏者,非獨治頂戴花翎之堂皇大官,而實重在斬斷州縣胥吏之千年根基!」

  「天下之貪官,尚有風憲彈劾、王法懸頂,朝廷欲殺一知府,一紙硃批足矣;唯州縣胥吏,世代相襲,盤根錯節,把持一縣錢糧賦稅帳冊數十載!」

  「官來如流水,胥吏若磐石!」  「若不破宗族盤踞之書手師爺,不立糧款田冊之三司分管制——」

  「則清田,田必清於孤貧;」

  「整軍,餉必落於私囊;」

  「理鹽,利盡歸於碩鼠!」

  「欲破沉疴,當行鐵血:一律收歸造冊之權,革除吏員免賦特權;設三級對調覆核帳簿,違者立斬不赦!如此,根基方穩,四海之弊方有可理之期!」

  字字如錐,透紙三背!

  ……

  天字三十一號舍。

  周子衡的目光,緊緊盯著眼前的第二道策問:

  「北境有強敵,西南有瘴癘,東南海外商路漸興。」

  「一議曰盡取國帑以備邊,一議曰開海通商以富國。」

  「二者不可兼得,汝當何取何舍?」  「大乾之強,當倚何物而成?」

  若在三日之前,作為世家子弟的他,定然會依照家學淵源,揮毫寫下一篇「重本抑末、嚴申海禁、謹守祖宗成法」的錦繡華章。

  可此時此刻,貢院外茶攤前林川那雙睥睨蒼生的眼睛,烙印在他神魂深處,揮之不去!

  「蘇繡夾袍,青石官道……倉廩實而知禮節,衣食足而知榮辱!」

  「二十年不問民生柴米,只知死背《詩經》,放出去不過是個殺民的屠夫!」

  林公那幾聲近乎羞辱的喝問,將他二十年來自命不凡的傲慢,直接碾在腳下!

  沒有銀子,拿什麼造火器?

  沒有真金白銀的糧餉,邊關將士難道靠著朗誦《論語》去抵擋異族的彎刀鐵騎?!

  把千千萬萬的百姓捆在貧瘠的土地上敲骨吸髓,任由海商巨寇勾結權貴私吞暴利,這難道就是聖賢書里的仁政?!

  「開海!非商賈謀私,實乃社稷之血脈生路!」

  周子衡猛吸一口長氣,胸中再無半分猶豫。

  腕力沉凝,墨汁如潑:  「閉關修壘,如困獸守窮籠,坐以待斃;」

  「揚帆出海,如蛟龍潛深淵,吞吐八荒!」

  「天下財賦,非獨生於壟畝之間!以海貿盤活百工,以格物督造堅船利炮,取四海之真金白銀,以充塞北將士之精甲厚餉;以市舶司萬千關稅,豁免內地黎庶之丁糧苛捐!」

  「以商養武,以武固疆,富國強兵!」

  「大乾之立極,始於開眼看八荒,終於萬民皆足溫飽!」

  字字鏗鏘!

  這名錦衣玉食的士族驕子,終於在寒風呼嘯的號舍中,一刀斬斷了禁錮自己二十年的枷鎖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而在貢院最深處。

  韓長卿的號舍內,油燈中的桐油已然見底。

  前兩道驚天動地的題目,早被他隨意翻了過去。

  他的目光,只凝在最後一道誅心策問之上:  「自古新政多廢於人。」

  「明主難常,能臣難繼。」

  「問:何以使一國之法,不因君主好惡而驟廢,不因權臣進退而盡亡,不因豪強阻撓而變形?」

  「又問:若新法有利於萬民,卻為天下多數官紳所惡,執政者當守法,還是當徇眾?」

  「呵呵……」

  韓長卿低著頭,笑出了聲。

  他笑那些崩潰的人。

  讀了多少年聖賢書,背的是「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」,求的卻是「朝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」的榮華富貴。

  族中長輩砸下千金供他們趕考,盼的是中了進士之後,立刻能在鄉里兼併萬畝莊田、蔭庇百口丁役、永絕賦稅之苦!

  可這道題,卻讓他們嚇破了膽。

  選守法?

  回去先抄了自家親叔伯的莊田,斷了族人的免稅特權,成為士林公敵,族譜除名。  選徇眾?

  那就是當著貢舉院的面,痛斥護國公新政是禍國亂法,當場自絕仕途,甚至可能走不出這盛州城!

  他更在笑他自己。

  十九歲,蜀地府試,他因一句「士紳不納糧乃國之大盜」,被座師當堂批為「心術不正,悖逆倫理」,黜落收場;

  二十三歲,他懷揣三萬字《清丈井田均役書》,連府衙台階都沒邁上去,便被差役棍棒打出,譏諷為「痴人妄語」;

  出川那日,狂風卷雪,他在韓氏祠堂前叩首辭行,族老們隔著緊閉的朱漆大門冷笑:

  「一個連恩師都不肯認的瘋癲狂生,也妄想去京城安邦定國?」

  天下人都說他是瘋子。

  因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遵守著潛規則:

  祖制是動不得的,縉紳是惹不起的;

  百姓如草芥,餓死不過是天命;

  豪強似虎狼,兼併自古是常理。  誰敢撕開那張聖賢畫皮,誰就該被千刀萬剮!

  他當了十年的瘋子,漂泊半生,癲狂半生。

  直到在貢院外那個粗茶攤上,遇到了那個一身青布袍子的大乾執柄者!

  原來……這大乾的廟堂高處,坐著一個比他韓長卿還要狂妄千百倍的瘋子!

  好一個「守法,還是徇眾」!

  「何謂眾?誰配稱之為『眾』?!」

  韓長卿霍然抬頭,眼中精芒暴漲!

  這大乾百年來,在茶樓酒肆激揚文字、指點江山的是官紳;

  在秦淮河畔淺斟低唱、代聖立言的是官紳;

  壟斷科舉功名、在朝堂之上哭廟爭權、掌控天下是非黑白的,還是官紳!

  他們自命為「天下人心」,自封為「天地公議」!

  凡是損及他們一厘私利的,便被扣上「亡國亂政」的罪名;凡是觸動他們兼併特權的,便要勾結反撲,恨不得將變法者車裂分屍,再在青史上潑盡髒水!  可田裡刨食的千千萬萬農夫,算不算「眾」?!

  他們面朝黃土背朝天,至死不識得一個大字,被奪了田地只能啼飢號寒,官府的皇榜貼在村頭,還得跪著求生員讀給他們聽!

  碼頭扛包、礦山流血的千萬力役,算不算「眾」?!

  他們累折了脊樑,死在陰暗潮濕的窩棚里,連祖墳上都配不上一塊石碑!

  這些占了大乾九成九、用血淚托舉起整座帝國的無告黎庶,千百年來,何曾擁有過哪怕一瞬說話的權力?!

  官紳不允他們開口,文人不屑為他們記上一筆,連這「眾」字的解釋權,都不配擁有!

  若遵這群碩鼠之意,便叫「徇眾」;

  那麼,是不是忤了這群蠹蟲之私,便叫「獨夫」?!

  「去他娘的徇眾!!」

  韓長卿狂笑一聲,端起案頭的殘茶,一飲而盡!

  冷茶入喉,寒氣刺骨。

  可他胸膛里的那一腔熱血,卻在這一瞬轟然沸騰!  他一把抓起那支磨得只剩半寸毫毛的禿筆,重重在硯台里一搗,帶著半生的狂傲與戾氣,筆尖如開山重斧,悍然落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