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奴才不知。」
那青衣小吏低著頭,
「不過,護國公在陛下面前,確實推辭過此事。」
「推辭過?」
王考官眉頭一挑。
原本緊繃的神色里,露出一絲意外。
他原以為,護國公借著新考章入主春闈,是早有籌謀。
如今朝中誰不知道,貢舉院、華夏學堂,背後都有護國公的影子?
科舉取士,歷來是士林根基。
誰能定考題,誰能定取捨,誰便能影響未來二十年、三十年朝堂上站著的是什麼人。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,ⓣⓣⓚ.ⓣⓦ超讚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若林川連閱卷衡文之權也一併握住,那天下讀書人,就盡入其彀中了。
「是。」 青衣小吏點頭道。
「護國公原本說,春闈乃國朝取士大典,自己雖參與擬定新考章,卻不宜輕易插手衡文取士之事。」
「他說,若由出題者親自掌卷,外人難免疑他既定章法、私定取捨。」
「縱有公心,也難堵天下悠悠之口。」
閱卷堂內,不少考官神色微動。
這話,確實說到了他們心裡。
新考章來勢洶洶,算學、格物、水利、輿圖、律法、農政,樣樣都與舊日大不相同。
若護國公既定了題,又親自判了卷,最後再由他挑出一批合乎心意的士子,那這場春闈,到底是朝廷取士,還是護國公替自己選人?
「既然他知道避嫌,為何又來了?」
王考官盯著那青衣小吏,語氣依舊冷硬。
「陛下說……」
小吏遲疑了一下,才繼續道: 「陛下說,此次春闈所考,並非單單章句辭賦。算學格物、水利農政、縣治實務,朝中真正能判高下的人,本就不多。」
「若連出題之人都不得參與評判,反倒容易使真才實學埋沒在一堆空泛文章里,失了春闈原本該有的公允。」
堂內靜了靜。
有人下意識點點頭。
「陛下自然會替護國公說話。」
「但這並不能證明,他有資格掌衡文之權。」
王考官環視眾人,聲音沉了下來。
「本官今日反對的,不是新考章,也不是算學格物。」
「本官反對的是,一位武勛,以新政之名,將手伸進春闈取士之中。」
「諸位都是讀書人,該明白其中輕重。」
幾名年長考官聽到這裡,神色頓時複雜起來。
首席考官撫著長須,沒有立刻表態。 旁邊一名中年考官卻忍不住道:
「王大人此言,也未免過度擔憂了。」
「過度?」
王考官冷笑一聲:
「近來士林傳得沸沸揚揚的那篇《九洲新賦》,諸位總該看過。」
「華夏學堂中當堂立賦,百名士子謄錄,數日之間傳遍盛州。橫排書寫,體例悖古,又妄談九洲四海、海外開拓,聲勢鬧得何其之大?」
「此賦辭藻固然恢弘,可文章好壞,豈是靠幾個年輕人熱血沸騰,便能定下的?」
中年考官皺眉道:
「《九洲賦》立意宏闊,倒也不能一概抹殺。」
「本官何時說過要抹殺?」
王考官一甩衣袖。
「本官只說,文章自有文章的規矩。」 「他寫山河洲名,鋪陳海疆萬里,氣象看似磅礴,實則根基未穩。後生讀來激昂,自然覺得字字驚雷。可詞林宿儒逐句推敲,未必便經得起。」
「更何況,文章之道,不在聲勢大,不在名頭響。」
「若仗著護國公的身份,寫一篇賦,便叫滿城士子捧為萬世雄文,那天下文壇,還要評判二字做什麼?」
這番話落下,閱卷堂里一時無人接話。
近些日子,盛州舊派文人攻擊《九洲賦》,大抵便是這些說辭。
他們不敢直言護國公妄議天下,更不敢當面罵林川好大喜功。
於是便挑「橫排悖古」「洲名荒誕」「華而不實」這些字眼,翻來覆去地咀嚼。
說到底,他們真正不安的,不是那篇賦寫得好不好。
而是護國公正在將他們熟悉的一切規矩,一點點推向他們從未見過的方向。
王考官見眾人沉默,正要再開口。
忽然,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。
一名負責謄錄的吏員抱著一疊封存文冊,快步進了閱卷堂,額頭上帶著汗,顯然是一路趕來的。 「諸位大人。」
那吏員躬身道:
「司禮監送來舊檔,說是與護國公參與閱卷一事有關,請諸位過目。」
「司禮監?」
首席考官抬起頭,眸光一凝。
王考官也皺起眉。
什麼舊檔,何至於驚動司禮監?
「呈上來。」
那吏員不敢耽擱,雙手捧著最上方一份封存文書,快步送到首席考官案前。
文書外層以黃綾包裹,封蠟上蓋著翰林院、司禮監的印記。
首席考官拆開封蠟。
堂中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那張展開的紙頁上。 首席考官只看了一眼,神色便陡然一愣。
「怎麼了?」
王考官沉聲問道。
首席考官愣了半晌,抬起頭來,滿眼不可置信。
「諸位可還記得,數年前秦淮中秋詩會上的那首《水調歌頭》?」
「《水調歌頭》?」
王考官一怔。
「如何不記得?」
那一首詞,早已不只是詩會佳作。
中秋當夜,它從秦淮河上的一艘畫舫傳出,翌日便傳遍盛州。
「明月幾時有,把酒問青天……」
有人下意識低聲念出第一句。 緊接著,堂內另一位老考官輕輕接上。
「不知天上宮闕,今夕是何年……」
又有人喃喃道:
「人有悲歡離合,月有陰晴圓缺,此事古難全……」
仿佛不需誰刻意開口,那句流傳最廣的詞,已在每個人心中緩緩浮現。
「但願人長久,千里共嬋娟。」
首席考官抬起眼,望著堂中眾人。
「此詞原始投箋、詩會登記、在場見證,以及翰林院筆跡核驗,皆已在此。」
「經核驗,其作者為……」
他頓了頓。
「護國公,林川。」
「什麼?!」 這一次,閱卷堂里炸開了鍋。
「護國公寫的?!」
「這怎麼可能?」
「那首《水調歌頭》,竟是護國公所作?!」
王考官猛地上前一步,幾乎是從首席考官手中奪過那份舊檔。
他的目光緊緊盯住文書末尾。
翰林院的朱印。
司禮監覆核印。
詩會主評的具名印記。
還有當年匿名投箋的原始副本。
白紙黑字,半點作不得假。
王考官的手指停在紙頁上,微微發顫起來。 「這……怎會是他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