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8章,春闈啟幕

  周子衡渾身一震。

  他怔怔地看著那塊木牌,又看看韓長卿,忽然咬了咬牙,翻身坐起,將桌上三人各自那捆舊書一把拖到跟前。

  「韓兄,考章裡頭那七成的算學、輿圖、格物……今夜,你替我圈一遍要緊的。」

  「明日進了貢院,我周子衡,要憑真本事把今日丟的臉,一筆一筆掙回來!」

  「韓兄說得對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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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道憨厚的聲音響起。

  孟元直的衣衫最單薄,此刻被兩位兄長一左一右夾在中間,替他擋去了大半的寒風。

  他轉過頭,看著還在發抖的周子衡,咧開嘴:

  「明天貢院大門一開,咱們就在考場上,拿手裡的筆桿子見真章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三月初七,盛州貢院。  天還沒亮,貢院外便已經擠滿了人。

  黑壓壓的人群從長街這頭一直排到城門附近,肩背書箱的舉子們裹著厚薄不一的袍子,手裡捏著路引和名帖,鼻尖凍得通紅。

  往年春闈,貢院門前雖也熱鬧,卻總端著一股高門大戶獨有的清貴與矜持。

  那些出身世家望族的舉子,往往頭戴方巾,腰懸羊脂美玉,身後跟著兩三個捧著暖爐、點心盒的書童。

  碰了面,彼此長揖及地,先互報郡望師承,再敘座主同門之誼。

  誰家祖上出過尚書,誰家族中連中三元,誰又在京中拜了哪位翰林院大人的門生……

  這些盤根錯節的家世底蘊,往往在進考場之前,就已替天下文章分出了三六九等。

  可今年,這維持了百年的體面與潛規則,完全變了。

  貢舉院接管春闈之後,第一條新規便是——

  不問門第,不查師承。

  只認名帖,只看答卷。

  貢院大門前,以往那批高高在上、受盡士子討好巴結的翰林院學士早不見了蹤影。  取而代之的,是呈品字形排開的數十張粗木長案。

  每張桌後,皆齊刷刷坐著四名面容冷肅的官員:

  禮部核驗身帖,刑部翻箱搜身,國子監司核對筆墨底細,而貢舉院的青衣小吏則面無表情地給卷袋打上火漆。

  一人經手,三人監視。

  林川定下的「分權鎖鏈」,從入場第一步,便嚴格落實了下去。

  「下一個!」

  貢舉院的吏員扯著嗓子喊道。

  一名青衫書生走上前來,恭恭敬敬遞出名帖。

  「姓名?」

  「孟元直。」

  「籍貫?」

  「荊州江陵。」  「功名?」

  「鄉試第七十三名。」

  那吏員接過名帖,仔細對照了一遍,抬手道:「書箱打開。」

  孟元直趕緊將書箱放在地上。

  裡面只有幾塊干硬的麥餅、一方缺了角的劣質端硯,以及幾卷翻得毛了邊、用麻線重新縫補過的舊書。

  負責搜檢的刑部官員一樣樣檢查過去,連硯台都拿起來敲了敲,確認裡面沒有夾層,才在名冊上落下一筆。

  「取『地字四十四號』考牌,不得交頭接耳,違者立黜!」

  「謝大人!」

  孟元直如釋重負,抱起書箱,跨過了那道曾幾何時高不可攀的朱漆門檻。

  在他身後,周子衡遞上名帖時,手心全是汗。

  他昨日特意換下那身蘇繡夾袍,穿了件半舊的青布直裰。

  前頭那位錦衣公子剛被搜出夾帶的小抄,當堂褫去功名,枷號示眾,哭喊聲傳出去半條街。  輪到他時,那刑部官員捏著他的硯台敲了三下,又抖開他所有的衣袖,這才淡淡吐出一個字:

  「過。」

  周子衡抱著考籃,一步跨過門檻,回頭望了一眼長街。

  昨日他還覺得,與匠人走卒一同排隊受檢,是有辱斯文。

  可這一刻,他心裡翻湧上來的,竟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痛快。

  「咚!!」

  「咚!!」

  「咚!!」

  聚寶鼓猛然敲響,如驚雷滾過長街。

  原本喧囂的人群瞬間寂靜下來。

  貢院正門,黑漆銅釘大門轟然向兩側敞開,兩列盛安軍甲士執戈披甲,雁翅排開。

  主考官立於轅門高台,展開御筆中旨,朗聲道:  「開龍門!」

  「按號入舍,搜檢嚴防!」

  「但凡私藏夾帶、作奸舞弊者,當場革除功名,枷號三月,三代不准科考!!」

  數千舉子如潮水般湧入狹窄逼仄的巷道。

  周子衡深吸一口氣,提著考籃,快步尋到了自己的「天字第三十一號」號舍。

  兩塊搭在磚槽上的毛糙木板,上為案板,下為坐凳。

  頭頂是低矮的灰瓦,寒風順著穿堂呼呼灌入,凍得人直打顫。

  周子衡定了定神,強自按捺住心頭的緊張,取出一塊上好的松煙墨,就著水罐里的冷水細細研磨。

  墨條在硯池裡轉出一圈圈墨渦,他的心跳,也跟著一點點沉靜下來。

  寒窗二十年,全在此墨中了。

  「吉時已到!封門——髮捲!!」

  巷道口,鐵鎖噹啷一聲扣死。  緊接著,巡場軍士托著封死火漆的黃麻卷袋,神色肅殺地自巷口走過。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一份沉甸甸的大卷,拍在了韓長卿的案板前。

  韓長卿依制淨手,深吸一口氣,撫平卷面,抬眼向卷首望去。

  只一眼,便心神激盪。

  卷首之上,朱紅大字赫然醒目:

  【經義與縣治民生論】

  「《孟子》曰:『夫仁政,必自經界始。」

  「經界不正,井地不均,穀祿不平。』」

  「【題設】:今假定爾為江南某下縣知縣。該縣有民田十二萬畝,去歲清丈,豪強大族隱匿膏腴之田三成,反將灘涂劣地攤派於細民;又,縣中宗族械鬥,起因多在『官渠引水之利』。」

  「【策問】:」

  「其一,試依《九章算術》『方田』『衰分』之法,列式詳推:若行『官紳一體據實納糧』,當如何折算肥瘠等則、清核虧空,使縣庫不絀而細民賦稅減兩分?」  「其二,若由縣衙出資造龍骨水車三十具,布設各鄉節點,當耗工銀幾何?每日灌田方量幾何?」

  「其三,以父母官之任,作經世策論一篇:如何以實數明經界,借均水利化解宗族私鬥?」

  「試論『仁政不可空談,必托於數理準繩』之深意!」

  巷道里,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聲。

  有人捧著卷子,渾身顫抖起來;有白髮老舉子盯著「算學」二字,眼前一黑,險些栽下坐凳;更有世家出身的舉子當場失聲痛哭,十年的八股文章,全餵了狗。

  而韓長卿盯著那道策問,胸中血氣翻湧,久久難平。

  好一個「仁政不可空談,必托於數理準繩」!

  那日茶攤上,林公字字誅心的言語,此刻竟盡數化作了這一紙考題。

  白紙黑字,端端正正地擺在了他面前!

  這考的,不僅是功名。

  更是他們這些人,到底敢不敢接下這千斤重的社稷民生!

  韓長卿緩緩提筆,飽蘸濃墨,在紙上落下第一筆。  筆鋒落處,力透紙背。

  春雷隱隱,滾過盛州城的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