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五十兩銀子?」
周圍,一片譁然。
「去去去!一百兩、五百兩也不賣!這叫沾龍氣,你懂個屁!」
老闆毫不客氣地將那富商推開,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,把桌上那塊碎銀子捂進懷裡,還警惕地瞪了一圈四周,生怕再來個不識趣的掏銀子。
韓長卿沒心思理會周圍的喧鬧與荒誕。
他將那塊木牌貼身揣進懷裡,貼著心口的位置。
隔著粗布棉袍,那塊黑沉沉的木頭硌著皮肉,微微發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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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直到這時候,他才發覺,自己的手心,一直是濕漉漉的。
「元直。」他忽然開口。
「嗯?」
「方才咱們說的那些話,他全聽見了。一字不落。」
孟元直激動得臉色通紅: 「都聽見了!韓兄,你的才華被公爺看中了!你要發達了!!」
旁邊幾位舉子見狀,也厚著臉皮湊了上來,紛紛自報家門,什麼「荊州王氏」、「臨江周門」,平日裡擺出來能唬人一跳的出身,這會兒全成了攀交情的敲門磚。
有人要請韓長卿去鐵林酒樓吃酒,有人要把自家字號的名帖塞過來,還有一個膽大的,當場就想摸一摸那塊木牌長什麼模樣,被韓長卿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了。
而周子衡在一旁沉默了許久。
他看著被眾星捧月般的韓長卿,腦袋已經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。
直到周圍看熱鬧的舉子散去大半,他才咽了口唾沫,啞著嗓子問道:
「韓、韓兄……那個牌子……公爺是給你的,還是……還是給我們三個的?」
「必定是給韓兄的啊!」
孟元直有些困惑地看了他一眼,隨口補刀道:
「周兄,你方才可是一口一個『放肆』,就差指著公爺的鼻子罵街了。公爺沒當場讓身邊的護衛拔刀把你砍了,已經是菩薩心腸了,這直通華夏學堂的牌子,哪還能有你的份兒?」
這話一出,周子衡眼前一黑,險些一頭栽倒在泥水地里。
完了,全完了。 得罪了這位煞星,別說功名了,自己這顆頭顱還能不能安穩地長在脖子上,都是個未知數!
韓長卿看著周子衡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,輕笑了一聲。
他彎下腰,不緊不慢地拎起桌上那捆買來的舊書,拍了拍上面沾染的灰塵,看向長街盡頭。
「元直,你太小看這位護國公了。」
韓長卿看了一眼兩個夥伴。
那塊木牌,是護國公當著他的面,從袖口裡摸出來,隨手丟在桌上,又親口叮囑他「春闈考完,去這個地方找我」的。
這木牌,十成里,十成是給他的。
可韓長卿心裡更知道,從蜀地出川那日起,若沒有周子衡這個富家子弟掏銀子雇騾車、打通沿途關節,他和孟元直怕是連漢中都出不去。
落魄時同甘共苦的情分,比什麼都金貴。
如今青雲路就在眼前,若他韓長卿獨吞了這塊牌子,反手甩開兩個同伴……
那他方才在茶攤上,當著護國公的面講的那些「道統」、「蒼生」,豈不成了笑話?
讀聖賢書,先得立得住人。 「他沒指名道姓說這牌子是給誰的。」
韓長卿揚了揚下巴,
「就說明……咱們三個,都有份。」
「都、都有份?當真?!」
周子衡猛地抬起頭,眼裡重新燃起希望:
「韓兄,你、你莫要誆我……我方才那樣頂撞公爺……公爺豈能不記恨?牌子怎麼可能有我的份?!」
「記恨?」
韓長卿嗤笑一聲,
「你也不掂量掂量,公爺是什麼人物?削藩平叛,刀口舔血,殺過的人比你見過的都多。他要真跟你一個腐儒計較,方才在茶攤上,刀早就出鞘了,還輪得到你在這兒哭喪著臉?」
「他肯與你坐而論道半日,末了只淡淡一笑,拂袖而去——這說明什麼?」
韓長卿目光灼灼:「說明公爺壓根沒生氣,只把你當個沒見過世面的書呆子。」
周子衡愣在了原地。 沒見過世面的書呆子……
這話……怎麼越聽越好聽?
而孟元直的眼睛,早已經亮了起來。
他憨笑著一拐子撞在周子衡的胳膊上,興奮道:「周兄,咱倆這是跟著韓兄沾上大光啦!那可是華夏學堂啊!!」
「進去走一遭,哪怕什麼名分都撈不著,出來也夠吹一輩子了!」
周子衡被撞得一個趔趄,又聽他這麼一說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半晌,忽然一咬牙,整了整襴衫,衝著韓長卿一揖到底。
「韓兄,大恩不言謝。」
……
街面上,關於護國公微服私訪、體察士子民情的消息,傳得比除夕夜的爆竹還要快。
不到半個時辰,半個盛州城的茶樓酒肆都在津津樂道同一件事:
貢院外頭,護國公輕車簡從,跟三個蜀地來的窮舉子坐在一張桌子上,喝粗茶,抬槓論政,末了還自己結了茶錢!
有人不信,覺得是無稽之談,護國公何等身份,豈會與落魄書生同桌? 可更多的人卻說得有鼻子有眼,連「遇龍攤」的桌子封布是青的還是紅的,護國公穿的是什麼顏色的棉袍,茶碗裡泡的是老茶梗還是雨前新芽,都給編排得明明白白。
城東說書的瞎子張當晚就現掛了一段《公爺茶攤會狂生》,說那木牌乃是「通行九洲的龍紋令」,聽得滿堂茶客一愣一愣的。
天還沒黑,貢院外的茶攤行情便一路看漲,無數士子蜂擁而至,只求在「遇龍攤」旁邊喝口水,沾一沾那說不清道不明的「貴氣」。
連帶著城隍廟西偏殿的廟祝,都趁機多收了兩撥趕考舉子的香火錢:
人家不為別的,就是想來沾沾那蜀地三舉子的光氣,指望科考時也能有如神助。
而當夜,城隍廟西偏殿裡。
初春的寒風依舊料峭,順著破漏的窗戶紙灌進來,吹得供桌上的油燈忽明忽暗。
「韓兄,這牌子……真有我的份?」
周子衡第三次問出這個問題。
他緊緊裹著棉袍,聲音里,還帶著一絲顫抖和遲疑。
韓長卿也不惱。
他鄭重其事地將那塊木牌拿出來,端端正正地立在木桌上,讓它靠著燈座。 木牌上的三道麥穗紋,在昏黃跳躍的火光下,泛著沉甸甸的幽澤,仿佛蘊藏著某種足以改天換地的力量。
破廟裡冷得刺骨,可韓長卿覺得,自己胸腔里的血,此刻正燒得滾燙。
「牌子只是一個路引而已。」
韓長卿看著那跳動的燭火,眼中倒映著一團熊熊燃燒的火光:
「護國公要看的,是咱們在春闈考場上,到底能不能寫出救國治世的真東西!」
「若連這新規矩下的金榜都上不去,那咱們連去見他的資格都沒有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