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6章,茶攤驚龍

  「青州……林川?」

  這四個字,落在喧鬧的茶攤上,起初並未掀起波瀾。

  直到鄰桌一個年長的舉子猛地瞪圓了雙眼,轟然起身,指著那遠去的背影,驚呼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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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護、護國公?!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你瘋了不成?誰是護國公?」

  「青州林川……大乾天底下,還有第二個敢叫這個名字的嗎?!」

  話音落下,整個茶攤瞬間炸了。

  鄰桌几個舉子噌地一下全站了起來,動作之猛,竟將身後的長條木凳接連撞翻,他們連扶都顧不上扶,大步衝出棚子,往街口看去。

  然而,哪裡還有那道淵渟岳峙的身影?

  眾人只來得及望見一輛青布馬車的車尾,正不疾不徐地碾過泥水,拐過了長街的轉角。

  林川已經上了車。  劉三刀和崔敬一左一右策馬跟在車轅旁,兩人雖未著甲冑,但那股子從屍山血海里淬鍊出來的煞氣,遠遠看去,便形成了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,逼得沿途的路人下意識地紛紛退避三舍。

  車簾落下,馬車朝著與貢院截然相反的方向,漸行漸遠。

  從頭到尾,沒有鳴鑼開道,沒有淨街清場。

  連一塊標明身份的儀仗牌子都沒打。

  韓長卿還愣在原地,右手捏著那塊黑沉沉的木牌。

  心跳如雷。

  他方才就覺出這人絕非池中之物,卻萬萬沒想到,這身份竟能「不對」到這種地步!

  他當時只當自己是遇上了個見識不凡、背景深厚的江南巨賈,現在回過頭來細細一想,頓時驚出一身汗。

  「韓、韓兄!」

  孟元直回過神來,一把抓住韓長卿的胳膊,聲音更是連調都變了:

  「那是護國公!韓兄,那是護國公啊!」

  「方才……方才跟咱們坐在一張破桌子上喝茶,跟咱們論新政的,是護國公本尊!!」  「我、我聽見了……」

  韓長卿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。

  素來狂放不羈的他,此刻連聲音都在發飄。

  「你方才……你方才居然還讓他結茶錢!!」

  孟元直急得直跺腳,「我的老天爺,咱們居然讓護國公掏腰包請咱們喝粗茶!」

  「是他自己讓結的。」

  韓長卿深吸了一口氣,低下頭,目光落在手中緊攥的木牌上。

  孟元直湊過腦袋,只看了一眼,便倒抽了一口涼氣:

  「華夏學堂……盛州分院?!!」

  周圍聽到這幾個字的舉子,頓時爆發出一陣驚嘆聲。

  此番進京,華夏學堂的名聲,早已在各地學子之間傳得沸沸揚揚。

  誰不知道那是護國公一手創辦、親自掛帥的學社?  進了學堂,就等於半隻腳踏入了護國公的嫡系大營,那是真正的天子門生都換不來的通天之階!

  而如今火遍大江南北、震碎無數大儒三觀的《九州新賦》,據說就出自華夏學堂里的一堂課上。

  堂堂護國公……竟會給學生親自授課!!!

  現在,韓長卿手裡捏著的,就是一塊華夏學社的直通木牌。

  這牌子,是當著他的面,從那位權傾天下的大人物袖口裡隨意摸出來,隨手丟在桌上的。

  隨手。

  韓長卿把這兩個字在唇齒間反覆咂摸了一遍,眼底,漸漸燃起了一團前所未有的火焰。

  而此時,站在一旁的周子衡,卻呈現出截然相反的反應。

  他雙手抓著桌沿,原本自詡風流的臉龐此刻煞白如紙,毫無血色。

  他腦子裡走馬燈似的,閃過自己方才那一副副高高在上的嘴臉。

  他指著那人的鼻子說了什麼?

  商賈趨利,市井算計,滿腦子撥弄算盤!  他甚至,讓一位手握數十萬鐵騎、殺伐決斷、連藩王都敢砍的護國公……

  莫!要!妄!議!朝!政!!!

  「如喪考妣」四個字,此刻若是具象化,便是周子衡這張臉。

  「子衡兄,你沒事吧?」

  孟元直看著他搖搖欲墜的樣子,有些不忍地問了一句。

  周子衡艱難地擺擺手,雙腿終於一軟,順著桌沿滑坐回長凳上。

  半晌,他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絲比哭還難聽的聲音:

  「他……他方才……有沒有生氣?」

  「你看他像生氣的樣子嗎?」孟元直反問他。

  周子衡拼命回想,卻想不起來。

  他只記得那人俯身逼視自己時,那一瞬間撲面而來的壓迫感。

  他只記得自己此刻已經濕透了滿身的冷汗,裡衣黏在脊背上,冰涼刺骨。  至於其他的,他的腦子裡早已經攪成了一鍋糨糊。

  就在這時,茶攤老闆滿頭大汗地從人群里擠了過來。

  「方才那位……當真是、是護國公爺?!」

  老闆咽了口唾沫,聲音顫抖。

  「那還能有假?」

  旁邊有別的舉子滿臉嫉妒地看著韓長卿,酸溜溜地說道,「盛州城裡,還有誰敢自稱『青州林川』?掌柜的,你這攤子可是祖墳冒青煙了!」

  老闆渾身開始劇烈發抖,也不知是嚇的還是激動的。他愣了半晌,猛地轉身,衝著裡屋扯開破鑼嗓子嚎了起來:

  「婆娘!別燒火做飯了!快出來!出大事了!」

  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,老闆激動得圍著那張方桌連轉了兩圈,伸出手想去摸一摸桌面,手伸到一半,又觸電般縮了回去。

  最後,他只能改用袖子隔著半寸遠的空氣,虛虛地拂了一下,仿佛在拂拭什麼絕世珍寶。

  「這張桌子!」

  老闆猛地直起腰,雙手叉腰,衝著滿攤的茶客大聲宣布,「從今日起,不賣茶了!誰也不許坐!」  孟元直沒聽懂,愣愣地問:

  「掌柜的,你放著生意不做,這是何意?」

  「何意?」

  老闆嗓門拔高了八度,紅光滿面,

  「護國公爺在這張桌子上喝過茶!坐過這條凳!這是何等的榮耀!」

  他又伸手一指韓長卿,與有榮焉地吼道:

  「這位相公也在,還跟公爺面對面論了半天道!」

  「往後,我要把這張桌子罩上紅綢布,擺在我這攤子的正中間!誰路過都得來瞧一眼!」

  「我這茶攤,從今往後改名,就叫『遇龍攤』!」

  「那方才的茶錢……」

  孟元直下意識地看向桌上。

  「茶錢?這哪是茶錢?!」  老闆眼珠子一瞪,小心翼翼地把那塊碎銀子從桌面上摳起來,雙手捧在掌心裡,

  「這塊銀子,我不花!」

  「我要拿紅布包起來,供在灶神爺旁邊,當傳家寶!」

  旁邊有個富商打扮的茶客湊上前,眼熱道:

  「掌柜的,我出五十兩銀子,買你這塊碎銀和這張桌子,如何?就當結個善緣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