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長卿霍然起身,撫掌大笑。
「痛快!」
這一聲來得突然,連旁邊幾桌的茶客都紛紛轉過頭來。
韓長卿渾然不覺,只盯著林川,眼中的鋒芒終於亮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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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一介行商,胸羅萬象,三言兩語,剖盡天下膿瘡!」
他說著,整理衣冠,對林川長長一揖到底。
「先生高論,學生拜服!」
林川沒有起身,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。
「拜服就不必了。」
「真服了,便把茶錢結了。」
孟元直一愣,隨即失笑。
韓長卿也沒有惱,直起身來,拱手道: 「茶錢自然該結。」
「不過,學生還有一問,不知先生可願指教?」
林川哈哈大笑。
「你們讀書人就是麻煩。」
「喝碗茶,能問出半篇策論來。」
周子衡冷哼一聲。
「韓兄方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,這位先生雖是商賈,見識卻頗為不凡。既然能議論朝政,自然也該有膽量回答。」
「子衡兄,閉嘴。」
韓長卿皺眉打斷他,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林川。
他方才便察覺到了不對。
這人談起淮北災情時,知道戶部撥銀多少、糧道經過幾層盤剝,甚至連沿途官府如何做帳都說得一清二楚。
一個行商,能知道這些,並不算太過稀奇。 可他談到春闈新章時,語氣里那種近乎親歷者的熟稔,卻不是普通商人能夠裝出來的。
再加上身邊那兩個隨從。
一個沉默寡言,站在那裡便如一把出鞘的刀;
另一個看似懶散,目光卻始終在街面上巡弋,凡是靠近此處的人,都會被他不動聲色地掃過一遍。
這絕不是尋常商賈出門談生意時會帶的護衛。
眼前這個人,身份必然不簡單。
韓長卿深吸一口氣,開口道:
「先生方才說,護國公改的不是聖賢之道,而是選官之尺。學生以為,此言極是。」
「可若只改選官之尺,而不改用官之法、馭官之術,恐怕仍舊不夠。」
林川眉頭一挑:「哦?」
韓長卿繼續道:
「自古變法者,無不聲勢赫赫於一時。強如商君,法行秦國,終使秦人富強。可商君身死之後,法雖未廢,變法之意卻漸漸異化,最後只剩下嚴刑峻法。」 「王公新法,也曾意在富國強兵,可新法一出,朝野朋黨相爭,執行之人各懷私心,百姓未得其利,反先受其害。」
「漢武帝雄才大略,北逐匈奴,開疆萬里,可其後國力空虛,民生凋敝,仍不得不下罪己詔以收人心。」
「由此可見,天下大事,非但要看所行之法是否正確,更要看執法之人是誰,看後來之人如何承繼。」
林川點了點頭。
韓長卿繼續道:
「如今護國公威震天下,鐵林軍所向披靡。攤丁入畝、官紳納糧、整飭軍屯、興修水利,這些事情在旁人手裡,或許寸步難行,可在護國公手裡,卻能一日千里。」
「但十年之後呢?」
「二十年之後呢?」
「若護國公不再執掌軍政,朝中換了一批人,後來繼位的君主不喜新法,或是新任執政者只知迎合豪強,那麼今日這些變法,又該靠什麼存續?」
茶攤周圍,忽然安靜了下來。
周子衡的臉色也變了。
他雖然知道韓長卿素來張狂,可這番話也實在太過犯忌了。 「韓兄!慎言!」
一旁的孟元直也忍不住低聲提醒。
韓長卿仿佛沒有聽見,繼續盯著林川。
「難道只能靠護國公留下的餘威?」
「若只能靠餘威,便說明這不是成法,只是一時之功。」
話音落下,劉三刀的眼神陡然一寒。
崔敬眉頭微皺,也看向林川。
誰也沒有想到,這個蜀地狂生竟然膽大到這種地步。
林川卻並沒有發怒。
他抬起頭,似笑非笑道:
「你問一個商人,護國公死後的天下?」
韓長卿心頭一跳。 「學生只是覺得,先生既然能談新政,想必也有自己的見解。」
「見解自然有。」
林川笑了笑。
「不過商人做買賣,有一條規矩。」
「什麼規矩?」
「不替別人操心祖墳以後的事。」
聽到這話,周子衡當即嗤笑一聲。
「果然是商賈!只知道眼前銀錢,不懂天下大義!」
林川沒有理會他,只看著韓長卿。
「你問得很好。」
「可我若順著你的話往下說,便不是一個行商該說的話了。」
韓長卿的目光微微一凝。 他幾乎可以確定,眼前這個人絕不只是商人。
普通商人遇到這種問題,要麼附和,要麼迴避,要麼誇誇其談地講幾句空話。
可此人偏偏知道自己什麼能說,什麼不能說。
「先生以為,學生這個問題不該問?」
「該問。」
林川笑道,
「只不過,問是一回事,答案是另一回事。」
「你既然想知道一條新法能不能活下去,就別盯著立法的人是誰,先去看看這條法落到百姓手裡,究竟變成了什麼。」
韓長卿一怔:「先生此言何意?」
林川端起茶碗,朝街上努了努嘴。
「看見那邊賣炊餅的了嗎?」
「看見了。」 「他一天能賣多少?」
韓長卿愣了愣,隨即搖頭。
林川又朝另一個方向示意道:
「看見貢院外那些腳夫了嗎?他們今年的腳錢,比去年漲了還是跌了?」
韓長卿皺起眉頭。
這些問題,他當然答不上來。
但他隱約猜到了對方的意思。
果然,林川笑著說道:
「你們談變法,喜歡談祖制、聖賢、君臣、百年大計。」
「可百姓不懂這些。」
「他們只知道今年能不能吃飽,孩子能不能進學,生病有沒有郎中,家裡的田會不會被人奪走。」
「新法若能讓他們過得比去年好,他們自然知道新法是好是壞。」 「至於十年之後誰執政,二十年後誰當皇帝……」
林川將茶碗放回桌上。
「等真到了那一天,再看誰有本事讓百姓繼續吃飽。」
這番話不算回答,卻又像是回答了。
「先生說得有理。」
韓長卿拱手道:
「只是學生仍以為,若沒有能夠糾錯的制度,再好的新法,也可能被後來之人帶偏。」
「那是朝廷該操心的事。」
林川將茶碗放回桌上,微微一笑。
韓長卿一怔。
他原以為對方會順著自己的話往下談,談制度,談君權,談如何讓新法不因一人而興,也不因一人而亡。
可這位「糧料商人」卻在最關鍵的地方停住了。 不解釋,不辯駁,甚至不肯多說半句。
仿佛朝廷之事,真的與他無關。
「先生何必自謙?」
韓長卿盯著他,「您方才所言,句句直指新法根本。若只是做糧料生意的商人,絕不可能有這樣的見識。」
「韓兄,你還沒看出來嗎?」
周子衡在旁邊冷笑:「人家根本不願搭理你。商賈重利,最擅明哲保身,哪裡會管什麼百年之後?」
「閉嘴。」
韓長卿頭也沒回,直接呵斥了一聲。
周子衡臉色頓時漲紅:「你——」
「二位不必爭。」
林川站起身,拍了拍衣擺。
劉三刀立刻從旁邊跟了上來,身形不動聲色地擋住了街口方向。 「掌柜,茶錢。」
崔敬將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。
林川看了一眼韓長卿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韓長卿正了正衣袖,拱手道:
「學生蜀地舉子,韓長卿。」
「韓長卿?你就是那個被兩任座師趕出門的韓狂生?」
韓長卿面上有些掛不住,咳了一聲:
「讀書人的事,不過是性情耿直了些,算不得狂。」
一旁的周子衡伸手去扯他的衣袖,壓低嗓門斥道:
「跟一個走卒商販報什麼真名?平白折了斯文!」
林川沒理會周子衡,隨手從袖口摸出一塊黑沉沉的木牌,丟在桌面上。
「春闈考完,去這個地方找我。」 韓長卿伸手拿起木牌。
牌子不大,邊緣帶著三道麥穗紋,背面橫平豎直烙著一行小字。
看到那行小字,韓長卿臉色瞬間變了。
「敢問先生名諱?」
「青州林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