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4章,字字如刀

  韓長卿抓起陶壺倒了半碗釅茶,仰脖灌下,抹了抹嘴角:

  「算學是末技?工匠是下九流?那你身上這件蘇繡夾袍怎麼織出來的?你腳下踏的青石官道怎麼鋪出來的?」

  「去年川東大旱,若非沿江車水翻壩、轉運司晝夜核算糧道里差,你周家老宅門前早被易子而食的流民踏平了!」

  周子衡一時氣滯:「韓兄!你……你這是強詞奪理!器用雖利,豈可凌駕於治國大道之上?!」

  「什麼是治國大道?」

  韓長卿哈哈大笑,他為人本就狂放,只是平日裡不顯,可若是有人與他辯駁,聲量不自覺便高亢了起來,引得周圍眾人頻頻側目。

  「太祖朝北伐,靠的是百萬石軍糧精確轉運到塞外,沿路轉運、損耗不計其數,那會兒哪位先賢是用四書五經將蒼狼王帳罵退的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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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讀了二十年聖賢書,若連一畝地產幾石谷、一石谷征幾分稅、一處河堤築多寬都算不明白,放出去當一任知縣,那就是禍害一方的生靈屠夫!」

  「本次春闈考算學格物,你覺得是辱沒斯文,我卻說這是救生民於水火!我就覺得這章程改得好,痛快!」

  「好一個『救生民於水火』。」

  一聲清朗的讚許自側旁傳來。

  韓長卿三人微微一驚,側目望去,只見坐在隔壁桌的青年已放下茶碗,緩步踱了過來。  來人身材高大修長,著尋常布衣,卻自有一股如山嶽般淵渟岳峙的氣度。

  身旁跟著的隨從雖然低調,但顧盼間如鷹隼般的煞氣,絕非尋常僕從能有。

  周子衡打量了林川一眼,眉頭一蹙,拱了拱手:

  「這位兄台,聽你口音並非江南人士,也是來趕赴春闈的舉子?」

  林川在桌旁隨意拉了張空凳坐下,笑道:

  「不是舉子,只是個走南闖北做糧料生意的買賣人,路過貢院,聽幾位高談闊論,有些意思。」

  周子衡眼中閃過一絲輕蔑,冷哼道:

  「商賈趨利,士人明道。難怪兄台滿腦子都是撥弄算盤的市井算計。」

  「不過,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,非商賈市儈所能窺測,兄台還是莫要妄議朝政為好。」

  孟元直見周子衡言語失禮,連忙打圓場:

  「這位兄台莫怪,我這位同窗只是憂心士風變異,並無貶損商道之意。」

  林川渾不在意地擺擺手,目光落在周子衡臉上:  「這位相公方才言必稱道統、風化,那我倒想請教一句,何謂道統?孔孟之道的核心,又落在何處?」

  周子衡冷笑一聲,傲然拂袖:

  「半部《論語》治天下!」

  「仁義禮智信,君君臣臣父父子子!」

  「天子垂拱,與士大夫共治萬民!以聖賢德行教化無知愚夫,以三綱五常規矩天下人心!」

  「綱常不墜,則江山永固!這便是萬世不移之道統!」

  「好一個萬世不移。」

  林川低笑一聲,反問道:

  「那按你的說法,前年淮北三府糜爛,數十萬饑民揭竿而起,殺官破城,易子而食。」

  「那是百姓不知仁義禮智?」

  「還是你口中那些飽讀詩書的青天大老爺,沒有教化到位?」

  周子衡臉色微變,硬著頭皮狡辯:  「那自是地方官吏失德,教化荒廢之過,朝廷自當選拔純臣宿儒去整飭風紀……」

  「放屁。」

  林川冷冷吐出兩個字。

  「粗鄙!你……你簡直有辱斯文!!」

  周子衡氣得渾身顫抖,拍案而起。

  坐在後頭的劉三刀眼神一寒,右手按向腰間,殺機驟顯。

  崔敬拽住他的胳膊,制止了他的動作。

  林川毫不在意周子衡的失禮,繼續道:

  「淮北連旱三年,赤地千里,蝗災遮天蔽日。」

  「朝廷戶部白紙黑字撥下去三十萬兩賑災紋銀、八十萬石官倉陳糧。」

  「從盛州一路過手,六部官老爺刮一層,按察司刮一層,府衙縣衙再刮一層!」

  「到了淮北難民嘴裡,只剩下一碗碗摻著泥巴的爛湯!」  「易子而食!析骸而炊!沿路白骨露野,野狗吃人吃得眼睛通紅!」

  「你告訴我,那個時候,你帶著《論語》站在城門口,讓他們跪在屍堆里背誦《孝經》?!」

  「你讓那些被惡霸士紳按著手印、拿親生女兒抵糧的老農,跟你談君臣父子?!」

  林川猛地俯身,逼視著周子衡慘白的面孔:

  「倉廩實而知禮節,衣食足而知榮辱!」

  「高門士,頓頓錦衣玉食,冬日烤著銀屑獸炭,回過頭來,指責快要餓死、凍死的百姓不遵綱常體統?」

  「你管這叫聖賢道統?!」

  「這他媽叫殺人越貨!叫吃人不吐骨頭!!」

  整座茶攤,瞬間陷入一片死寂。

  周子衡被逼得倒退半步,面紅耳赤,渾身發抖,指著林川竟吐不出半個反駁的字來。

  一旁的孟元直聽得滿頭冷汗,出聲問道:

  「兄台所言……直擊肺腑。」  「可……若朝廷真的全棄了經史大義,一意推行功利之術,人人皆以算盤度量利弊,天下豈不人人唯利是圖?」

  「到時候父子相算,兄弟爭利,大乾又該以何立國?」

  林川看向孟元直,眼神緩和了幾分。

  「這位兄台能問出這句,說明心裡裝著天下。」

  「但你搞錯了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護國公改的不是聖賢之道,他改的是『選官之尺』。」

  「朝廷取士,取的是治國理政的官,不是開壇講經的和尚道士!」

  「四書五經,那是教你做人的底線,是骨頭架子。」

  「但光有骨架,撐得起這大乾四海傾頹的山河嗎?!」

  林川的聲音陡然拔高:

  「考輿圖,是要你在異族扣關時,知道哪裡能設伏、哪裡有生路水源,而不是跪在金鑾殿上哭訴天命!」

  「考算學度支,是要你在大災降臨時,一眼算出糧道幾日能通、損耗幾何,保住沿途十萬黎民性命!是要你在豪門奸商鯨吞國帑時,一眼看出他們假帳里的貓膩窟窿!」  「考農桑格物,是要你引得來活水、造得出火器,讓將士在邊關少流幾滴血!」

  「以實學治國,以仁心馭權,這才是天地間最浩然的道統!」

  孟元直如遭雷擊,整個人僵在當場,眼底的迷惘一點點散去,竟是恍然間,醍醐灌頂。

  「妙啊!哈哈哈哈!痛快!」

  一聲肆意狂放的大笑,猛然炸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