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2章,殺與不殺

  除夕夜,護國公府燈火通明。

  林川坐在窗邊,看著院裡陸沉月抱著林衍放煙花。

  崔敬抱著一摞摺子走過來,臉色不太好看。

  「公爺,宮裡那幫老東西又遞摺子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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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又彈劾什麼?」林川頭也沒回。

  「還是老三樣。」

  崔敬將最上面的一本摺子翻開,念道:

  「……護國公擁兵自重,專擅軍政;罔顧祖制,擅改稅法;重商賈而輕士紳,崇奇技而廢聖學。若不早加裁抑,恐有尾大不掉、社稷傾覆之患……」

  念到這裡,崔敬自己都笑了。

  「這幫人詞窮了不成?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。」

  「要不要屬下替他們想幾個新詞?」

  林川斜了他一眼,淡淡道:「比如什麼?」  「比如,目無君上,欺壓百官,縱容婦人入軍,甚至……甚至私設戲院,蠱惑民心……也比這些老詞強啊!」

  崔敬嘿嘿笑道。

  林川笑了笑,搖搖頭:「不用管他們。」

  「公爺,屬下有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您如今手握兵權,別說咱們鐵林軍了,山東的西隴衛、梁山軍,盛州的盛安軍,采石磯的吳山部,哪個不聽您的調度?朝堂上那些酸儒,除了寫幾篇摺子、在金鑾殿上拍桌子,還能做什麼?」

  崔敬抬起頭,眼中帶著壓了許久的不忿。

  「他們日日彈劾您,罵您擁兵自重、跋扈欺君。」

  「可真到了邊關告急的時候,還是得求您領兵;地方鬧災的時候,還是得求您撥糧;藩王不肯交印的時候,更是一個個躲在朝堂後頭,等您替他們殺出一條路來。」

  「依屬下看,這些人就是欠收拾。」

  「真要有幾個不長眼的,直接拖出去砍了,看往後還有誰敢在朝堂上聒噪!」

  他一口氣說完,胸膛劇烈起伏著。  「這話,想了很久了吧?」林川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不光是屬下想,其實大夥都覺得憋屈。」

  崔敬嘟囔了一句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林川點了點頭,沒有直接回答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盞。

  茶湯表面,浮著一片淡淡的水汽。

  茶葉起起落落,正如無數人的一生。

  說實話,他不是沒有想過殺文官。

  當年在北疆,他率鐵騎衝破蒼狼王帳時,殺人根本不需要理由。

  敵軍擋路,殺。

  藩王謀反,殺。  貪官污吏借賑災之名發國難財,殺。

  刀落下去,乾淨利落。

  沒有人會在戰場上同他講什麼祖宗法度,也沒有人會在敵軍衝到面前時,勸他顧全士林體面。

  可朝堂不一樣。

  朝堂不是戰場,金鑾殿上的每一個人,也不全是敵人。

  外人只看見漫天彈劾、處處掣肘、句句針鋒,只看見文臣迂腐擋路、士林抱團排外,便以為這滿朝文武,儘是奸佞、儘是庸碌、儘是該殺之人。

  可林川站得更高,看得也更明白。

  這滿朝文武,極少有人是真心禍國,也極少有人是刻意與他為敵。

  他們彈劾阻攔、死守舊規、抗拒新政,歸根到底,不是心性歹毒,而是時代困住了眼界,是思維困住了格局。

  他們自幼讀聖賢書,學的是千年舊制,守的是士大夫禮法,信的是重文輕武、重農抑商、守舊維穩的古訓。

  他們一輩子的認知里:武將當守邊、不可干政;祖制不可改、新法不可行;豪強不可輕動、士紳不可輕壓;天下安穩在於「不變」,不在於「革新」。

  所以在他們眼中,林川所作所為——削藩、清田、裁紳、強軍、興商、開海、改法度、啟新學,樁樁件件,都是離經叛道,都是亂制禍朝。  所以他們拼命阻攔、抱團非議,是在捍衛他們一輩子信奉的世道規矩。

  這是思維的局限性。

  他們生於舊時代,長於舊禮法,困於舊格局,眼界被千年士林傳統框死,只能看見方寸天地,看不見四海宏圖。

  林川緩緩抬起頭,望向崔敬。

  「你覺得,本公是不敢殺他們?」

  「屬下絕無此意。」

  崔敬連忙拱手。

  「那你覺得,本公是心慈手軟?」

  「更不是。」

  「既然如此,你為何要勸本公殺?」

  崔敬一時語塞。

  林川放下茶盞,起身走到窗前。  「因為他們煩?」

  「因為他們嘴臭?」

  「還是因為他們擋了本公的路?」

  崔敬沉默片刻,低聲道:「都有。」

  「那便更不能殺。」林川看著窗外。

  一陣寒風卷進來,吹得案上摺子嘩嘩作響。

  「殺人,是最容易的事。」

  「尤其是殺一個手無寸鐵、只會動嘴的文臣。」

  「把刀架在他脖子上,他自然不敢再罵;把他的腦袋掛在午門外,朝堂上自然會安靜。」

  「可朝堂安靜了,天下就安穩了嗎?」

  崔敬沒有說話。

  林川繼續道:  「鐵林軍能沖陣殺敵,卻不會丈量一縣土地;能日行百里追殺胡騎,卻不會核算一州賦稅;能在城牆上守住三天三夜,卻不會調度三十萬石漕糧,更不會替百姓審理一樁爭田的民訟。」

  「一個縣裡出了旱災,要查多少戶受災,要開哪座糧倉,要調多少民夫,要從哪裡運糧,又要防著哪些人趁機倒賣賑糧。」

  「這些事,靠刀能辦嗎?」

  「不能。」崔敬搖搖頭,「可咱們有華夏學堂和技院啊!」

  「你說的沒錯。」

  林川點點頭,「所以我才要西北特別治區,因為華夏學堂和技院教出來的人手,頂多也只能補上西北的人才缺口……而另一個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——」

  他看了一眼崔敬。

  「西北已經空了,沒有士林的阻礙。」

  「還有山東軍墾區,以及靖安城。」

  他繼續說道,

  「你有沒有發現,我們新政推行最好的,恰恰是那些從無到有的地方,反倒晉地的潞州、汾州、解州,遇到了多大的阻力?」

  崔敬皺起眉頭,沉默下來。  「武能定亂,但不能治國。」

  「兵能平叛,卻不能安世。」

  「這個道理,你應該能明白。」

  「屬下明白,可是……」

  崔敬低聲道,「可是如今朝堂上的那些文臣,早已不是單純的治國之臣。」

  「他們固守士族利益,阻撓新政,若一直容忍他們,難道不會養虎為患?」

  「容忍?」

  林川轉過身。

  「誰說本公要容忍他們了?」

  崔敬一愣。

  林川走回桌案旁,伸手拿起一封摺子,隨意翻了翻。

  「彈劾本公,屬於言官職責。只要他說的是政務,哪怕說得難聽,本公也可以聽。」  「可若是收了豪強銀子,替侵吞軍田的人說話,那便是貪腐。」

  「若是借彈劾之名敲詐商戶、逼迫地方官獻金,那便是徇私枉法。」

  林川手腕一翻,將那封摺子扣在桌上。

  「這些人,該查就查,該罷就罷,該下獄就下獄,該殺就殺。」

  「本公從來不反對殺人。」

  「本公反對的是,因為別人罵了我兩句,就把所有人一鍋端。」

  崔敬的眼神微微一動。

  「公爺是說,要區分開來?」

  「若連政見不同和違法亂紀都分不清,還談什麼治國?」

  林川冷笑一聲。

  「且不說那麼多文官在朝堂上反對本公,便是你們這些參謀,又哪個是一開始就完全信服本公的?還有南宮先生、劉文清、沈硯,這些一方主事,一開始不都看不慣本公做事?」

  「難道有人反對本公修漕河,本公就要殺他?有人認為攤丁入畝會壞了祖制,本公也要殺他?有人覺得女子不該入醫營,本公還要殺他?」  他抬眼看向宮城方向。

  「真正可怕的,不是有人反對。」

  「而是所有人都不敢反對。」

  「若把反對我的文臣殺了,寒了天下士子的心,那些原本心懷天下的讀書人也不願意出仕,反倒適得其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