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燈初上,暮色四合。
靖安城東坊市,那座拔地而起的靖安大戲院門前,早已被擠得水泄不通。
兩側連綿成片的紅燈籠,宛如滿地碎瓊亂玉,襯著這一年的除夕夜,格外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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戲院正門前,兩列長隊涇渭分明。
左側一隊,清一色是靖安本地的軍戶、匠人與屯田農夫,一個個裹著厚棉襖,凍得鼻尖通紅,手裡攥著一枚枚磨得發亮的木質腰牌。
過檢時,守門的老卒掃一眼牌子,抬手便遞過去一張淡青色的竹漿戲票,咧嘴一笑:
「進吧老哥,二樓還有熱水,自個兒拿碗倒!」
分文不取,全免。
而右側那隊,則全是來自大江南北的商旅行客、富紳地主,甚至還有盛州官宦人家的管事親隨。
這些人錦袍狐裘,腰懸環佩,進門前卻必須老老實實掏出幾枚銅錢。
換來的票根上,赫然蓋著一方鐵畫銀鉤的朱紅大印——
「大幹護國公府監製」。
不僅收費,若口音駁雜、路引不詳,或是操著江南世族腔調的酸腐文人,票價當場還得再翻兩倍。
起初,不少自命不凡的外地豪商怒斥這是「仗勢欺人,有辱斯文」。可任你家財萬貫還是三品官親,到了靖安大戲院的門檻前,都得乖乖捏著銀子排隊。
因為這是靖安城的規矩。
外頭來的,不管你在老家有多大的官威,想看戲,先買票!
「都讓讓!借光,借光嘞!」
戲院側門帷幔一掀,一個穿著青灰短襖的後生,懷裡緊抱著一摞戲本子,泥鰍似地從人縫裡鑽了進去。
後生不過弱冠年紀,生得眉清目秀,腰間歪歪斜斜別著一柄摺扇。
正是如今名震靖安的鐵林文工團台柱子——
宋小乙。
早年間,他不過是個在瓦舍勾欄里混口雜糧麵糊的落魄戲子,命賤如草,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。
直到鐵林戲院重金招募散落各地的樂戶、戲班子、雜耍、說書先生,設立了這支直屬鐵林宣教司的「文工團」,宋小乙的命運,從此便翻天覆地。
除了上百個傳統段子之外,他們這幾年來,創作了海量新段子。
什麼《鐵騎踏北關》、《黃河架橋》、《鹽場除霸》、《惡奴跪堂》……
每一齣戲,都是根據鐵林軍大江南北的事跡改編,原汁原味排出來的。
那些之乎者也的才子佳人的戲本子也演,但老百姓們愛看的,還是這些底層泥腿子如何被逼入絕境,又如何在鐵甲長刀之下奪回生路的曲目!
而今夜開鑼的,正是連排了半月、專為春闈舊派士族量身定製的新戲——
《黑心老爺吃官司》。
「咚!咚!咚!鏘——!」
後台,一陣暴烈的鑼鼓點驟然炸裂。
原本喧鬧的觀眾們瞬間屏息凝神。
戲台上,宋小乙踩著四方步昂首而出。
他此刻換了一身極盡奢靡的紫羅蘭滾金緞袍,肚子裡塞了整整兩隻厚棉墊,腰帶勒得幾乎爆開,活脫脫一名富豪員外的模樣。
「噗——哈哈哈!」
「這不是俺們村的張大戶嗎?」
「什麼張大戶,瞧那眯縫眼,分明是縣裡的周扒皮!」
台下一陣轟然大笑,無數百姓指指點點。
戲台上,宋小乙清了清嗓子:
「本員外家財萬貫,良田千頃,糧倉連綿壓斷梁!」
「便是縣太爺見了我,也得弓著腰,尊稱一聲『王大善人』!」
「咚咚咚咚鏘!」
幕後轉出一個瘦骨嶙峋的演員,披著件破爛的爛麻衫,赤著腳,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撲通跪倒:
「大善人!小人借的五石秋糧,去年便連本帶利還了十二石!您今年為何還要扣小人僅剩的五畝救命地啊?!我娘病在榻上,家裡揭不開鍋了啊!」
宋小乙摺扇一合,在那農戶頭頂敲了敲,冷笑道:
「糊塗泥腿子!」
「你借的是陳糧,還的是新米;你借在春荒,還在秋收!」
「算上利滾利,你欠本員外的還有一十五石!」
「扣你五畝劣田,那是佛爺心腸,是本員外賞你全家一條生路!」
台下,百姓們看得目不轉睛。
台側又轉出一個身著孔雀官服的縣官,官帽歪斜,挺著個算盤肚子,手裡的驚堂木往桌上一拍,厲聲喝道:
「大膽刁民!王員外每年納稅數百兩,乃本縣士紳楷模、聖人門生!你擅闖公堂,誣告鄉紳,意欲何為?!」
那農戶仰天嘶嚎:「青天大老爺!我爹被他手下的惡奴活活打死在打穀場,這人命官司,難道也是假的嗎?!」
縣令冷笑一聲:
「驗屍官早有公文,你爹乃是年老體衰,貪食冷風,突發急病暴斃!與王員外有何相干?」
「來人,拖下去,重責三十大板!」
「爹爹——!!」
「爹!不能畫押啊爹!那是娘臨終前咽氣的地方,田要是沒了,咱們全家只能去跳護城河了啊!」
「啪!」
一聲清脆的皮鞭炸響,驟然抽在地板上,震得台下眾人心頭猛地一跳!
「跳河?跳河也得把閻王爺那份利錢吐出來!」
那縣官冷笑一聲:「王老爺慈悲,瞧你生得幾分姿色,肯拿二十兩銀子抵了這人命官司和五年老帳,收你進偏院做個洗腳丫鬟,那是你祖墳上冒了青煙!」
「不!我不去!我就是死,也不進那吃人的狼窩!」
戲台上,縣官和員外獰笑著逼近,皮鞭高高揚起;
老農伏地泣血,少女悲鳴絕望;
這一幕,將台下看戲的數千百姓的心,徹底刺痛了。
台上演的是戲。
可他們看的,卻是自己祖祖輩輩的經歷啊……
死於急病、自願賣女、欠債折田……
這吃人喝血的世道,這千百年來壓在他們頭頂的官紳惡霸,全他娘是真的!
……
二樓雅座內,茶香裊裊。
三名穿著瀾衫的書生憑欄而坐,瞧著樓下黑壓壓的人頭,臉色各異。
他們皆是從蜀地千里迢迢赴京趕考的舉子。
入冬前出川之時,他們本以為沿途必是白骨露野、盜匪橫行,為此特意繞開了早先截道成風的金牛道,甚至典當了家中字畫湊足盤纏,做好了九死一生的準備。
豈料行至漢中方才驚覺,朝廷大刀闊斧削藩,蜀山、荊襄、武寧各路藩王,竟然放下刀兵,聯起手了。
原本以為要顛簸折騰小半年的天險絕途,竟一路官道平整、驛站暢通,沿途關卡甚至不收厘金,臘月二十幾便順順噹噹地踏進了江南盛州地界。
如今的盛州城裡,達官貴人扎堆,各路舉子正擠破了頭忙著走門路、拜座師,可這三人卻反其道而行之,悄悄雇了一輛騾車,直奔靖安城。
天下讀書人心裡跟明鏡似的,誰不知道這大幹的天,早就換了一根定海神針?
那位坐鎮靖安的護國公林川,才是真正的執棋之人。
他們本想來碰碰運氣,尋個門路遞上策論行卷。
卻萬萬沒想到,大年三十的除夕夜,他們沒先見著公府門房,反倒先被這靖安大戲院裡的一出折子戲,給震碎了三觀。
「這、這……」
坐在左首的青年書生眉頭緊蹙,曼聯錯愕:
「久聞江南戲曲清雅婉轉、韻致端方,唱的皆是才子登科、佳人良緣,風花雪月,餘音繞樑。」
「可今日這台上演的……算什麼東西?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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