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公爺,宮裡那邊……需要派人去遞個話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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親衛小心翼翼地請示。
「遞什麼話?」
林川把手中的東海海圖卷好,隨手插進瓷瓮里。
「谷明理在朝堂上倚老賣老,早該有人抽他兩巴掌。」
「玥兒那一腳踢得正好,讓趙珩自己收拾爛攤子去,他自己親妹妹打人,關我屁事。」
他拍了拍袖口,抬步跨出門檻。
宮牆裡的唾沫星子和官場傾軋,他才懶得多費心神。
在大幹,百官以為握住四書五經和吏部選官就是握住了天下,可在林川眼裡,卻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。
……
靖安城西,醫院大院。
平日裡,這裡總是瀰漫著濃重的艾草香與烈酒味。
今日除夕,按理說都該回去過年了。
可院落里,卻破天荒聚了足足兩百多號人。
院內鴉雀無聲,只有寒風掠過旗杆,一面紅十字旗幡獵獵作響。
兩百餘名女子,排成四列橫隊。
她們多是盛安軍與鐵林軍戰兵的家眷,以及陣亡將士的遺孀,年紀大的三十出頭,年輕的不過十七八歲。身上統一換穿了新趕製出來的青灰色對襟棉袍,外罩齊膝的素白罩衣,袖口用牛皮護腕緊緊扎束,長發也全用白巾包得一絲不苟。
隊伍最前端,秦硯秋一身利落的醫官常服,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,正挽著袖子,仔細檢查著每一個學員腰間的革帶藥囊。
「止血繃帶要用沸水煮透,烈日曬乾,卷的時候必須壓實,否則戰場上單手扯不開,傷兵的一口陽氣就泄了。」
秦硯秋停在一名年輕姑娘面前,伸手捏了捏她系的扣子:「翠娥,你的這個扣系反了,戰場上傷口噴血不過兩三息的事,扣子要是卡住了,一條胳膊就保不住。」
叫翠娥的小媳婦臉蛋一紅,連忙低頭:
「二夫人,民婦記下了,這就改!」
「進了這道門,領了軍籍牌,便沒有什麼民婦了,也別叫我二夫人,叫教官。」
秦硯秋親手替她把皮扣正過來,拍了拍她的肩膀,
「你的手很穩,昨夜考核的縫合皮肉,全隊你縫得最勻稱,是個天生當醫官的苗子。」
小媳婦眼裡頓時泛起光彩:
「是!秦教官!」
林川悄無聲息地從角門走進來,沒有驚動旁人,只是抱臂倚在廊柱下,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。
要想在千百年的封建禮教下建起一支女子醫護營,難不難?
太太太難了。
當初訊息剛放出去時,整座靖安城也是暗流涌動。
「婦道人家進軍營成何體統」、「摸外男的身子如何見人」,諸如此類的私下議論,即便在風氣最開明的軍墾區,也難免有人嚼舌根。
有些軍戶家裡的公婆長輩,甚至要把報名的媳婦關在柴房裡。
但林川沒有強勢逼迫,秦硯秋也沒有去和他們講大道理。
破局的路只有兩條:
身份的尊榮;
實打實的生計。
秦硯秋是護國公二夫人,是名震北疆的「活菩薩」,她親自掛帥,天天泡在醫院裡手把手施教,這本身就是最硬的招牌——
天底下最尊貴的命婦都在做的事,誰敢說是「賤役」?
其次,芸娘掌管護國公府內帳,大筆一揮,直接將醫護營的待遇提到了與主力戰兵看齊的水平。
每月實發月餉二兩銀子,兩石精米,冬天發兩套軍制棉服,學成隨軍出征者,享有單獨的軍功折算和田產免稅配額。
這個待遇一貼在告示欄里,整座靖安城的風向,一夜之間就變了。
二兩現銀加上兩石糧食,足夠養活一家四口整整兩個月!
那些原本依附於夫家甚至面臨被族人變賣田產的寡婦孤女,第一次發現,原來自己原本只能納鞋底、幹家務活的粗手,竟然能掙來比尋常男丁還要豐厚體面的口糧。
一時間,報名者踴躍。
「咳。」
林川輕咳了一聲,從廊下緩步踱了出來。
院內的兩百餘名女子齊刷刷側目。
看清來人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后,一個個臉都紅了。
「見過國公爺!」
原本整齊的隊伍,一下子亂了。
有的拱手,有的侷促,有的福身,還有的不認得林川,扯著旁邊小媳婦的袖子壓低嗓門:
「這漢子是誰?個頭真高。」
「噓!那是國公爺!」
「啊?」
林川聽不真切,也不在意。
他的目光落在秦硯秋身上。
昨夜折騰到後半夜,這會兒她站得筆直,臉色比平日白了些。林川心裡有數,也沒點破。
他本來是想趁年前最後一天來醫院看看的,醫護營開春要隨軍,這批人練得成練不成,練到什麼火候,他得親眼看一遍才算數。
至於撞見自家夫人在這裡帶兵,純屬順路。
秦硯秋回過身,看到林川的剎那,眼底泛起一抹亮色。
「都規整好了?」
林川走到她身邊,很自然地抬起手,替她將鬢邊的一縷碎發挽到耳後。
當著兩百多名學員的面,秦硯秋耳根一熱:
「首批招募兩百一十人,歷時兩個月,按公爺定的《戰地急救六則》,考核了止血、包紮、骨折固定、金瘡藥調配與沸水淨創。」
「合格者一百六十八人,今日正式結業入營。」
林川接過名冊,目光掃過上面一個個工工整整用炭筆寫下的名字。
名字後頭,有的畫著紅圈,有的注著評語:
「劉李氏,斷骨夾板極熟」;
「張素娘,擅清創去腐肉,膽大心細」;
「趙大丫,識藥辨草過目不忘」。
字跡娟秀,全出自秦硯秋的手筆。
顯然,這兩個月來,她為了這支隊伍耗盡了心血。
林川合上名冊,目光投向階下這批女子。
她們面孔黝黑,手上長滿了常年勞作的粗繭,眼神中最初的那份怯懦與卑微早已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在生死技藝中磨礪出來的堅韌與自豪。
「盛州城裡,有些老夫子私下寫摺子,說你們拋頭露面,傷風敗俗。」
林川朗聲道:「摺子遞進了府里,本公讓人全給扔進了火盆。」
隊伍里微微騷動起來。
「他們懂個屁。」
林川冷笑一聲:「在戰場上,腸子流出來、骨頭茬子扎穿皮肉的時候,那些之乎者也救不了命,菩薩玉皇大帝也聽不見哀嚎。」
「能從閻王爺手裡把將士一條條命搶回來的,只有你們手裡的剪子、針線和烈酒!」
「本公為什麼要設立女子救護營?因為女子有女子的好處。你們心細,手巧,會照顧人。」
「有你們在,將士們受了傷,看你們一眼,就能想起自家的娘、自家的婆娘。而你們,也是替千千萬萬的將士家眷,照顧他們。」
說到這,他停了停。
「從今日起,你們就是大幹第一批領軍餉、受軍法、享軍功的戰地醫護兵。」
「誰敢嚼你們的舌根,就是斷我前線將士的生路,本公的軍法不認親疏!」
話音落下,不少婦人眼眶都紅了。
在過去,她們是父兄的附庸、是丈夫的影子,死了男人就是克夫的寡婦,活在幽暗的角落裡。
而今天,大幹最有權勢的護國公,當著滿城風雪,親口告訴天下人:
她們的存在,是在替萬千大好男兒搶命,她們是這支鐵軍不可或缺的脊樑!
林川等她們情緒落定,才說出今日來的正事。
「哭完了,聽正事。」
「開春後,本公從你們中間挑五十人,隨軍北上。」
「自願報名。去了的,軍餉翻倍,傷一個,本公賠十倍撫恤。」
他瞧了瞧底下交頭接耳的人群,慢悠悠補上最後一句。
「當然,挑不上的也別急。」
「東番那邊,本公還給你們留著一處更大的地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