參謀部對於這一條線路,並不陌生。
此前對跨海征伐倭島的計劃,本來也已經推演了數月。
擬了三套東征路線,海陸南北三路,各有優劣。
其一,北線直航。
也就是從江浙定海整軍出海,橫渡東海,直撲倭國九州沿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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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古來最短、最直接的東征航道。
航程極短,大軍不必輾轉耗損,兵鋒最快可抵倭境,適合速戰速決,雷霆破敵。
可致命的問題,也恰恰藏在這天時之中。
這條線路,直接面對東海狂濤,大洋常年逆流,若非順風時節,千料巨艦根本很難東進。
一年之中,唯有盛夏兩月,可借西南季風勉強橫渡。
可偏偏盛夏又逢颱風高發之季,洋面風暴無常,巨浪滔天。
一旦撞上颶風,大軍戰船就會面臨傾覆風險。
古來無數跨海艦隊,多半都是折在這一路上。
北線茫茫大洋,沒有島嶼緩衝,沒有中途補給支點。
船隊一出海,便是孤軍奮戰。
前無依託,後無退路。
戰事一旦膠著,補給線斷絕,將士進退無據。
這是拿全軍性命去賭的險途,沒有半分容錯餘地。
其二,從高麗國陸路轉海路。
此為前朝世祖皇帝征倭的舊路。
大軍先入高麗,借道半島屯兵積糧,再從對馬海峽跨海登陸九州。
此路依託大陸,後勤最穩。
糧草兵源可源源不斷從北地輸送,不必擔憂大洋斷補之危。
但如今,這條線路最不可行。
且不說北境剛剛平定,亂局未穩,白山黑水方向,女真各部尚未一統,黑水部與其他各部紛爭不斷。
況且眼下的高麗國力孱弱,政局搖擺。藩國心性首鼠兩端,表面臣服大幹,實則畏倭、畏北疆遊牧,怕得要死。
數萬大軍一旦入境,缺乏穩定的基地和後勤保障。
更何況,對馬海峽洋流湍急,潮汐詭變,狹窄水道極易被敵軍鎖死。
倭國百年嚴防西渡之師,早就在九州西岸、對馬島沿線密布烽燧、水寨、哨船。
從高麗渡海,等於一頭撞上倭國經營百年的海防。
其三,南線跳島。
由廣州始發,先定東番,再取琉球,一路北上,兵臨九州本土。
這是倭國與華夏往來商船最常走的一條線路。
這條線路的最大優勢,便是步步為營。
島鏈相連,節節補給。
一路皆是近海島嶼,風浪平緩,暗礁可數。
可短板也同樣存在。
路程迂迴輾轉,行軍周期長,國庫靡費巨甚。
且琉球諸島勢力錯綜複雜,藩部、倭寇、流民交錯盤踞。大軍途經,需逐一肅清、逐一鎮撫,牽扯兵力,根本快不起來。
急於求成,反而容易陷入久戰疲弊的僵局。
這便是歷朝歷代坐擁雄兵,卻始終踏不平倭島的真正癥結。
但現在——
第三條線路的劣勢,恰恰可以利用起來,變成優勢。
因為參謀部所有人都已經完全消化並貫徹了林川對倭國的征伐目標。
兩個字:滅國。
不是征服,而是毀滅。
滅族,滅人,徹底納入華夏版圖。
琉球諸島的原住民,對天朝上國自古就頗為尊崇,直接納為華夏外藩子民。
但盤踞諸島的倭寇和藩部,直接剿滅便是。
省卻了大量安撫收攏的精力,也節省了大量的糧草。
以東番島為跳板,施行和麻葉島同樣的政策,大量招募流民遷徙諸島,墾荒種田,就地設立軍墾區。
如此一來,每吞一島,大軍就肥一分。
搶來的金銀充軍資,遷徙的勞力開荒田,打下來的地再種出下一站的糧。
後路永遠踩在實地上,不存在孤軍懸海的問題。
而且此時倭國正值內亂,各大名藩鎮彼此爭鬥。
正是推進的好時機。
……
計劃終於敲定。
眾人臉上的興奮勁兒卻還沒散,林川已經開始攆人了。
「都愣著幹什麼?」
他把戒尺往桌上一擱,「日上三竿了,回家過年。」
「是!」
眾人轟然應諾,一個個嘻嘻哈哈往外走。
如今這批參謀,早不是當年在鐵林谷時的糙漢子模樣了。
靖安城蓬勃發展兩年,不少人置辦了宅子田產,有人直接在當地娶了媳婦——
還是丈母娘倒貼嫁妝搶著要的那種。
也有人把家眷從青州千里迢迢接了過來,拖家帶口在江南落了戶。
用府上大管家王鐵柱的話說:
「跟著公爺混,前半輩子刀頭舔血,後半輩子老婆孩子熱炕頭,這買賣,做夢都得笑醒!」
「公爺。」
眾人走盡,崔敬卻留了下來,
「關於陛下開春北上出巡的事……您真不攔著?」
林川正在收拾案上的海圖,聞言手上一頓。
說實話,這事他本想阻止的。
一者,這個時候皇帝的舉動,實在是衝動過頭了。
朝堂那潭水剛清了半截,清除劉正風一脈,拔蘿蔔帶出泥,查辦了幾十名六部官員。
這還是在只查首惡、重罪的前提下。
趙珩倒好,直接掀桌子走人,把一屁股爛攤子留給皇后和他這個護國公。
林川本就不願意摻和進朝堂瑣事之中,可趙珩此舉,卻是直接把他推到了台前。
平白多了許多麻煩。
「攔?」
林川嗤笑一聲,將海圖捲起,
「崔敬,你是沒見過他在寧壽宮被那幫太妃圍著念經的模樣,那種時候,你就是把刀架他脖子上,他也要出來透氣的。」
「再說了,」
他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,
「一個在深宮裡長大的皇帝,是該出去看看了。看看大幹的江山到底長什麼樣,看看他嘴裡的子民,究竟是活人還是摺子上的數字。」
二來呢,林川自己也回頭想了想——
讓趙珩出去走一趟,其實也不是壞事。
靖安城發展了兩年,本來就可以當作一個樣板。
因為駐紮的盛安軍,嚴格意義上來看,就是軍屯的模式,而且按勞分配、工分制,全都是和晉地、黃河軍墾區、西北特別治區差不多的政策。
皇帝親自來看一遍,勝過奏摺里寫一萬字。
只可惜,靖安城沒有鐵林谷那麼震撼的工坊區,沒有山東油田那種一桶下去黑金直冒的場面,更沒有黃河鐵索大橋橫跨天塹的壯闊景象。
「讓趙珩帶著重臣走一趟,」
林川自言自語,「見識見識世面,也算開開眼。」
「公爺英明。」
崔敬恭維一句,轉身要去安排值守。
話音未落——
議事廳外,一名親衛小跑了進來,表情有些奇怪。
「公爺!盛州傳訊息過來,說宮裡出事了!」
林川眉頭一皺:「說。」
親衛撓撓頭:「長公主殿下……當殿行兇!把禮部侍郎谷明理,一腳踹得吐了血!匕首釘穿官帽釘在地上!陛下……陛下還在旁邊看著呢!!」
林川:「……」
他緩緩閉上眼,深吸了一口氣,哭笑不得地搖搖頭:
「趙玥兒……這個敗家小娘們兒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