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7章,種子落下

  錢承禮聽著四周的議論,沉默片刻,隨即笑了笑。

  【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,𝗍𝗍𝗄.𝗍𝗐超靠譜 】

  「諸位說得沒錯。」

  「通事確實不是清貴之職。」

  「它或許一輩子都沒有翰林清名,沒有地方大員的威風,更未必能在青史上留下一個名字。」

  「可那又如何?」

  他環顧四周,朗聲道:

  「若人人都只願走前人走過的路,那第一條海路,誰去走?」

  「若人人都只願做清貴官,那港口的稅則誰來定?異邦的契約誰來審?」

  「若人人都怕沾上商賈之氣、夷人之語,便閉門讀書,自稱清高,那麼將來異邦的炮艦駛入大幹海疆時,又有誰知道該如何與他們相爭?」

  這幾句話,像重錘一般,砸在眾人心頭。

  錢承禮目光熾熱。

  「學生從前也以為,讀書人最要緊的是入仕。」

  「可今日方知,入仕只是手段,不是終點。」

  「讀書人學聖賢道理,學律法文章,若只為求一頂烏紗、一塊官印,那這書,未免讀得太小了。」

  「公爺要開九洲之路。」

  「總不能讓武人只管殺伐,讓商人只管逐利,讓海外之地只剩刀兵與銀錢。」

  「公爺說了,總要有人先探路,總要有人先修橋。」

  他沖林川重重拱手,一字一句道:

  「我華夏可以有利器,卻不可只憑利器。」

  「我華夏可以通商,卻不可只知逐利。」

  「我華夏可以開疆,卻不可只會占地。」

  「若能以學生所學,使一座海外疆域有法可依,使一份契約不欺弱小,使一群異邦百姓知道華夏的船來了,不只是為了奪取,而是為了帶來能讓人安生的規矩。」

  「若學生能為九州開一條新路——」

  「那學生縱然不入翰林,不拜高官,又有何憾?!」

  堂內,一片寂靜。

  所有人都怔怔望著錢承禮,有人變了臉色,有人目光火熱起來。

  林川站在講台上,目光落在錢承禮身上,緩緩開口:

  「錢承禮。」

  「你可知道,一旦走向大海,你今後面對的,可能不是鮮花與讚譽。」

  「可能是風浪,是疫病,是異邦的刀兵,是滿朝舊臣的非議。」

  「甚至幾十年後,有人坐享你們開出的商路、港口與疆土,卻未必會記得,第一個登船的人是誰。」

  錢承禮朗聲一笑,深深一揖。

  「學生知道。」

  「可公爺,總要有人登上第一艘船。」

  「學生願為其一。」

  這一句話,終於讓堂內徹底安靜下來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。

  方才勸他慎言的那名學子,臉色變幻片刻,忽然苦笑一聲:

  「錢兄,你這是要把咱們這些只想著考功名的人,都比到塵埃里去啊。」

  錢承禮笑著搖搖頭:「非是如此。」

  「科舉入仕,是為國做事。」

  「入海通事,同樣是為國做事。」

  「只是大幹往後的天下,不該只在朝堂,也不該只在中原。」

  那學子聽完,重重嘆了口氣,也站了起來。

  「公爺,學生熟讀律例。」

  「若錢兄要去做通事,那學生也願同去異邦,普及華夏律法。」

  又一名學子站起身來。

  「學生家中有商號,長輩常說商人逐利,不可信盡。」

  「學生從前深以為恥,從不肯碰帳冊貨單。」

  「可今日才知,商道若無規矩,害的也是百姓。」

  「學生願學海外商政,替華夏看住港口帳目與稅銀!」

  隨後,一名略通水利的學子起身。

  「學生願學築港修堤!」

  「學生未必敢第一個出海,但學生願替出海的人修好碼頭、造好船塢。不能讓諸位走到萬里之外,回頭時卻連個能停的港灣都沒有!」

  「學生願學輿地測繪!」

  「學生願入工造局!」

  「學生願學醫術與海船防疫!」

  一個個年輕學子站了起來。

  他們都看見了錢承禮放下的東西,也看見了他要去拿起的東西。

  他們選擇同行。

  林川望著堂下,微笑著點點頭。

  種子已經落下。

  至於日後能不能生根、能不能長成參天大樹,那是以後的事。

  可今日,有人願意從書齋里走出來,願意去看海,願意去丈量那些從前只存在於荒誕傳說里的天地。

  這便夠了。

  沈懷璧的眼眶有些發熱。

  「公爺,學生還有一問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沈懷璧拱手道:「海外之事,耗費必然極巨。造船要銀,養兵要糧,通事、工匠、醫者、官吏皆需培養。若朝中有人以勞民傷財為由反對,又該如何?」

  這個問題一出,堂內的熱氣頓時收斂了幾分。

  這才是實實在在的問題。

  林川看著沈懷璧,目光中多了一絲讚許。

  「問得好。」

  「你們加入華夏學社,可以選擇修習輿地、算學、格物、農政、船政等多個科目。」

  「學社會擇優取士,學成者,可入海貿司、工造局、格物院、輿地院、農政司。願出海者,朝廷給職,給餉,給家中撫恤;不願出海者,也可留在大幹修河築堤、清丈田畝、興辦學堂。」

  林川頓了頓,聲音沉穩道:

  「本公不要一群只會喊口號的書生。」

  「本公需要的是能把圖紙變成船,把算法變成糧,把規矩變成實事的人。」

  「至於朝中反對?」

  他轉身,教鞭點在地圖上那片遼闊的海域。

  「那便讓他們看看,海貿能帶回多少稅銀,良種能多養活多少百姓,新的田地與礦脈能替大幹撐起多少國力。」

  「等百姓因新政吃飽飯,等邊軍手中的火器與糧秣都比從前充足,自會有人明白,什麼叫大勢。」

  「世上最有力的道理,絕不是寫在摺子上的道理。」

  「而是讓所有人都看得見、摸得著、離不開的道理。」

  沈懷璧低下頭,看著紙頁最上方那三個墨色淋漓的大字。

  《九洲賦》。

  先前他以為,這只是一篇必將名動天下的文章。

  現在他才明白,這不是一篇賦。

  這是護國公給他們這一代人立下的一張路標。

  沈懷璧慢慢將紙頁壓平,正冠整衣,朝著台上的林川,長揖及地。

  「學生今日方知,天下並非只在一城一州,聖賢所言平天下,也絕非困守舊土、坐視萬方生民沉淪。」

  「學生願學四科,願赴滄溟。」

  「願隨公爺,為華夏先開一條路。」

  百名學子陸續離席。

  「我等願追隨公爺!」

  聲浪起初並不整齊,卻一聲高過一聲。

  「願為華夏繪萬國之圖!」

  「願為萬民開通商之路!」

  「願以所學,濟世安民!」

  從今日起,地圖之外不再是虛無,重洋彼岸不再只是傳說。

  華夏會先看見這片天下。

  也會以艦船、以刀兵、以學問、以制度、以實力,去書寫這片天下往後的規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