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想起前世的世界。
海洋另一頭的高樓與鋼鐵,炮艦與旗幟,密密麻麻的國界線,寫滿了血與火的名字。
許多地方的命運,早在堅船利炮抵岸的那一刻,便被人強行劃定。
誰先抵達,誰先設港。
誰先把炮口架在海峽上,誰便能張口談規矩。
所謂公理,往往只在大炮射程之內。
可問題是,大炮,不能握在強盜手中。
大幹如今尚未真正走出海疆,西域才剛剛聽見華夏教的名字,那些日後註定會被外人染指、被炮火撕碎、被商船榨乾血肉的土地,如今還躺在這張粗略輿圖之外。
對這個時代的人而言,那裡仍是荒海絕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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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林川知道,歷史還沒有把一切釘死。
搶來的地盤,當然會被人搶回去。
可若把道路修到那裡,把糧食、醫術、律法、學問帶到那裡,讓當地人知道什麼叫官府有度、商貿有信、百姓有田可種、孩子有書可讀,那麼留在那裡的,便不只是幾面旗幟與幾座軍營。
而是一套能讓人活下去的規矩。
這條路,當然不會好走。
海上有颶風,有暗礁,有足以讓整船水手牙齦潰爛、渾身流血的壞血病。
陸上有瘴癘,有毒蟲,有盤踞山林的部族,有不肯低頭的王侯。
異邦之人見到大幹船隊,也未必會將他們當作遠道而來的朋友。
他們會害怕,會猜忌,也會舉刀殺戮。
可天下人終究都一樣。
都想吃飽飯。
都不願被人肆意奴役。
都盼著自己的孩子,能活得比自己好一些。
只要拿得出讓人信服的本事,也守得住應有的規矩,便總有人願意坐下來,談一談未來。
林川收回目光,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前世那些仗著海權橫行四方的列強,這一世,再也沒有機會把炮艦開到別人門口,將別人幾代人的命運,塞進一紙屈辱的條約里了!
他抬眼望向堂下。
沈懷璧仍在奮筆疾書。
這位盛州解元額角滿是汗,手邊紙頁被墨跡洇濕了一角,他卻渾然未覺。
方才那番問答,幾乎掀翻了他從小到大所篤定的一切。
他曾以為,讀書人的前途,無非是中進士、入翰林、輔佐君王,替一州一府的百姓做些實事,再替家族掙一份清名。
這本沒有錯。
可當護國公將整片寰宇攤在他眼前,沈懷璧才猛然發現,原來他所想的「天下」,竟只是一間書齋窗外的方寸天空。
窗一推開。
外面是風,是海,是無數他從未見過的生民與山河。
「公爺。」
沈懷璧寫完最後一筆,直起身子。
「學生斗膽請問,九洲之地,當真皆能通行舟車,納入王化麼?」
堂內所有人都抬起了頭。
林川看著他,淡淡一笑。
「能不能,不在天,而在人。」
「天上不會掉下現成的萬里江山。」
「可你告訴本公,當年先民從黃河走到江南時,腳下就有官道?路旁就有熱茶?山裡的瘴氣、江上的洪水、百越的刀兵,難道比今日少了?」
沈懷璧一怔。
林川拿起教鞭,在掌心輕輕一敲。
「沒有。」
「可先人還是走過去了。」
「因為總有人肯先探路,總有人肯修橋,總有人肯留下來種第一塊田、建第一座城、教第一批孩子識字。」
堂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。
而聽到林川最後一句話,錢承禮放下筆,心裡突然像被火點著了一樣。
他是錢家長子。
自懂事起,他的人生便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幼學經義,長習策論。
十六歲取童生,二十歲下場應試,先取功名,再入仕途。
若是才學出眾,便入翰林、清貴顯達,參與朝政,留名青史。
若稍遜一籌,也可外放州縣,做一任知縣、知府,掌一地民生,牧一方百姓。
這才是讀書人的正道。
也是錢家長子該走的路。
可是,父親的離世,打亂了這一切。
他原本以為,自己再也沒有心力往下走了。
可如今,護國公將一幅萬國圖攤開在他們面前。
又用一篇《九洲賦》,將「天下」二字從九州方圓,推到了萬里重洋之外。
錢承禮忽然發現,自己從前所追逐的一切,依舊是好的。
讀書入仕,為民做事,清正自持。
這些沒有錯。
可那條路,終究是前人早就修好的路。
路旁有驛站。
前方有官階。
每走一步,都有人告訴他該往哪裡去,該如何說話,該如何做文章,該怎樣才算一個合格的讀書人。
而地圖之外的那片海,卻沒有路。
沒有現成的官職。
沒有前人留下的章程。
甚至沒有人知道,第一艘船出去之後,究竟能不能回來。
錢承禮緩緩起身。
這一刻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。
「公爺。」
錢承禮拱手,「學生有一請。」
林川看著他:「說。」
錢承禮抬起頭。
「學生……不願只求科舉入仕。」
這一句話落下,滿堂驟然死寂。
錢承禮身旁那名正在整理紙頁的學子,手指僵在了半空。
不願只求科舉入仕?
這是什麼話?
多少寒門子弟十年苦讀,熬白了頭髮,熬壞了身子,所求的也不過是一紙功名。
多少世家大族費盡心力,培養子弟,所求的也不過是讓自家人在朝堂上多占一個位置。
錢承禮身為錢家長子,父親離世,更該扛起重振錢家的重任,怎麼竟當著護國公和百名士子的面,說他不願科舉入仕?
錢承禮望向講台上的林川。
「公爺方才說,華夏若要經略九洲,需要的不只是戰將,也不只是商賈。」
「更需要有人,替華夏把規矩帶到船隊所至之地,把公道立在異邦港口之間。」
他抬起手,指向輿圖上那片遼闊海疆。
「學生願入海事之中,做一名海外通事。」
轟!
這一次,堂內再也壓不住了。
「海外通事?」
「錢兄,你瘋了不成?!」
「以你的學問,何必去做那等雜職?」
「那是商賈與胥吏做的事!」
「錢家乃書香門第,你身為長子,怎能如此輕賤自己?!」
議論聲驟然響成一片。
也難怪眾人震驚。
通事,那算是什麼營生?
在碼頭上與胡商比手畫腳;在驛館裡替使臣轉譯番語;在商隊之間周旋,替人寫契約、記貨單、傳話遞信……
說得好聽,叫通事。
說得難聽些,不過是與商賈、船戶、夷人廝混的雜流。
縱使識字,縱使通曉律法,縱使替朝廷辦事,也難登大雅之堂。
錢承禮若去做通事,失去的絕不只是一個前程。
他失去的,將是士林對他的認可,是「錢家長子」的體面,是日後與同窗談論功名、在朝堂論策、於地方施政的那條既定道路。
更何況,海外通事,說到底不過是一個尚未成形的新職司。
朝中沒有先例。
甚至連將來有沒有品級、有沒有晉升之路,都無人知道。
一旦踏上那艘船,他就是在拿自己的前途,去賭一個連護國公都只能描繪、尚未真正落成的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