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5章,九州新賦

  林川抬腕,落筆。

  粉筆在黑板上遊走,行書縱橫,筆勢開闔。

  他歷經數年殺伐定鼎、執掌天下權柄,筆下早已褪去書生意氣,落字沉雄,氣象恢弘。

  「粵若稽古,太極初判,溟渤橫流。」

  開篇十二字落下,滿堂士子盡皆失神。

  令眾人震駭的,並不只是這開篇文辭古奧,起勢蒼茫。

  更是這前所未見的書寫形制。

  古來筆墨,皆是豎列行文,自右而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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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可林川此刻板書,卻是橫列平鋪,自左而右,字句排布清楚,其間點綴符號,斷句分明,層次井然。

  形制悖古,體例破格。

  偏偏讀來字字通透,句句鏗鏘。

  原本艱深的詞句,經此排布,竟顯得明朗利落,氣勢撲面而來。

  「昔大禹規山導水,定《禹貢》之封疆;鄒子仰觀俯察,標赤縣於瀛表。」

  「世儒拘於一隅,謂中華即為地極;」

  「達者放眼六合,知寰宇更立九洲——」

  講台之下,沈懷璧凝神屏息,懸腕蘸墨,筆尖落紙,將每一字盡數謄錄,不敢遺漏。

  滿堂士子皆伏案疾書。

  「其一曰赤縣神州,奠位中天。」

  「崑崙發脈,江漢朝宗。五嶽峙其骨相,萬姓育其膏腴。承天統之純正,衍禮樂之淵藪。」

  「此華夏之祖庭,萬世不易之道統也!」

  看到此段文字,不少士子暗自鬆了口氣。

  華夏仍居寰宇正中,中原仍是禮樂根脈、道統祖庭。

  護國公並未因天下遼闊,便輕賤先賢留下的基業。

  他們固守半生的禮法道統,也並非被推翻,只是該有更寬的邊界。

  可沒等眾人心緒平復,林川手腕一轉。

  「其二曰弇洲,踞極西落日之墟。」

  「高嶺橫亘,川原錯峙。彼處列邦棋布,風土殊異。地接大荒之陲,俗承神祀之制,文教異於中夏,衣冠別於神州。隔瀛海而遠立,殊風土而別乾坤。」

  錢承禮手腕一頓。

  歷代典籍之中,極西之地向來只是荒漠流沙,化外夷域。

  可今日看護國公筆下的極西之地,似乎另有一方風土乾坤。

  眾人彼此相望,眼底儘是驚駭。

  林川沒有給眾人細想的工夫,粉筆繼續落下。

  「其三曰都洲,跨赤道流火之野。」

  「赤野無垠,古林蔽日。金砂隱於幽澗,象齒委於重巒。雖有嵐瘴之險,實蘊邃古未辟之天府!」

  「其四曰和洲,其五曰焦洲,並峙滄溟東畔,橫絕萬古大荒。」

  「延袤萬里,沃野千重。播一粒而獲萬鍾,辟寸壤而容億民!實乃天地秘藏之靈膏,待華夏金犁以啟洪荒!」

  「播一粒而獲萬鍾,辟寸壤而容億民?!」

  一名學子驚呼出聲。

  江南號稱天下膏腴,良田畝產三四石,已是極致。

  若重洋彼岸真有這等插柳成蔭、沃野萬里的膏腴靈壤,那困死歷代王朝的三百年流民死結、土地兼併之禍,豈非迎刃而解?!

  沈懷璧握筆的手也在顫抖。

  抄寫下的字字句句,在心中如金石鏗鏘,再看向那幅萬國圖時,已不再只是一幅遼闊的疆域,而是航路、良田、礦脈、港口,是大幹未曾擁有過的盛世華章。

  而護國公的筆下,依舊在勾勒著這片天地的輪廓。

  「又有瀛洲星羅海宇,浮碧落於南溟,扼重洋之喉襟;」

  「玄洲盤踞北極,凝萬仞之玄冰,鎮北溟之浩渺;」

  「炎洲孤懸海裔,藏奇珍於瀚漠;」

  「幽洲極峙南荒,鎖乾坤於溟淵!」

  九洲名號,逐一落定。

  眾人自幼背誦的九州天下,生平第一次,在這幅輿圖之上,呈現出了一幅浩瀚壯闊的輪廓。

  原來書中未載,並不等於天地未有。

  原來中原之外,也並非只有荒蠻與虛無。

  林川寫到黑板末端。

  筆勢化作狂草,開始走龍蛇,動風雲!

  「天行健,地維闊。聖人立教,順天應時。」

  「昔者王道不出關河,非仁德未足,乃時勢未逮也;」

  「今日鐵艦凌波、格物明理,四海萬里縮為咫尺,安可自畫藩籬、棄萬方於草昧?」

  「夫王者之化,非蠻夷殺伐之劫掠,實華夏仁德之遠播。」

  「修舟車以通天下有無,行禮法以定四海紛亂。」

  「使日月所照之地,盡識君子仁風;」

  「風雨所及之方,皆沐華夏教化。」

  「九洲並建,四海同文。」

  「華夏基業,萬古長青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最後一筆落下。

  林川站在原地,久久沉默。

  粉筆灰還浮在半空。

  他的目光掃過堂下伏案疾書的百名學子,落在那片橫亘於圖上的蒼茫重洋。

  來到這個世上多年,殺過人,守過城,改過無數人的命運,砸碎過一道道枷鎖。

  有人說牆高不可越,有人說規矩自古如此,有人說百姓生來就該跪著。

  可當他把枷鎖砸開之後,才愈發清楚,真正難改的,不是一座城,也不是一群人。

  而是人的眼界。

  今日這一篇《九洲賦》,他準備了兩年。

  最早,是那幅巨大的萬國輿圖開始。

  這幅輿圖,若是仔細考究的話,其實十分粗糙。

  畢竟,那只是他憑著記憶,畫出的一個粗略的世界地圖。

  但這一幅地圖,他在地上拿木棍給南宮玨畫過,在羊皮卷上給阿茹公主講過,在鐵林軍中,借著軍機,借著布局,借著籌謀,無數次潛移默化地提過。

  身邊越來越多的人,在為接下來的星辰大海做準備——

  困和尚已經被派去了西域,傳播華夏教義,攻略西北和中亞;

  參謀部正在制定攻伐倭國的計劃,登州造船廠已經初具規模;

  陳默已經南下交趾,對南亞的布局正徐徐展開;

  東南的麻葉島,上萬兩銀子已經砸進去了,海上基地建設正如火如荼;

  鐵林商會海外船隊在廣州組建完成,五艘武裝海船已經抵達,海員也都訓練了半年以上……

  這兩年來,大量的計劃開始有條不紊地推進下去。

  而林川一直心心念念的,卻是今日。

  九州賦。

  這不是一篇簡單的文章。

  這是一條路。

  這些年輕人今日記下的,不只是幾個陌生的洲名。

  數十年後,或許便會有人循著這些名字造海圖、修港口、開商路;有人帶著良種越過重洋,有人坐在海外府衙里丈量田畝、清點戶口,有人替華夏寫下第一份與異邦訂立的盟約。

  到那時,地圖上的線,才不再只是輿圖上的墨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