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89章 風波再起

  「你們想讓戶部認你們的莊票,又不敢讓戶部驗你們的銀本。」

  「怎麼,天底下好處都讓你們占了?」

  錢德祿這一句話砸下去,後堂里幾個戶部主事臉色一下全白了。

  他們終於聽明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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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險些上當!

  這哪裡是什麼替朝廷分憂?

  這分明是想借著靖難券兌息,把錢莊自己的莊票硬塞進朝廷的信用里。

  今日戶部若點了頭,明日盛州城裡那幾家錢莊就敢在門口掛牌子。

  看見沒有?

  戶部兌息都能用我家的莊票!

  朝廷認的!

  百姓認不認?

  商戶認不認?

  官府認不認?

  到那時候,他們印出來的每一張紙,都能披著朝廷的皮,在盛州城裡當銀子走。

  可真到兌付的時候,百姓要的是現銀,戶部要兜的是真金白銀。

  錢莊卻只要動動筆,蓋個戳。

  這不是空手套白狼是什麼?

  許掌柜被罵得臉色鐵青,嘴角抽了抽,卻還強撐著一副委屈模樣。

  「錢大人,您這話可就重了。」

  「我等也是為大局著想。今日戶部門口百姓雲集,兌付稍慢,難免生亂。若能以莊票分流,百姓少排隊,戶部少搬銀,朝廷也少擔一分風險。」

  「這明明是官民兩便之舉。」

  「官民兩便?」

  錢德祿盯著他,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你說的民,是外頭那些揣著靖難券來領利錢的百姓?」

  「還是你們幾家錢莊背後的那些老爺?」

  許掌柜眼皮一跳。

  「草民不敢。」

  「不敢?」

  錢德祿冷冷道:「你們一邊派人在外頭拿銀錠子收券,專挑鄉下來的里長、老農、寡婦、退卒下手。」

  「一邊又來後堂說戶部現銀調度不便,想用莊票替朝廷兌息。」

  「前頭拿現銀晃人眼睛,後頭拿莊票逼戶部改章程。」

  「若戶部答應,你們便說朝廷認了莊票。」

  「若戶部不答應,你們是不是還準備讓人在外頭喊幾嗓子,說朝廷銀子不夠了,中券、重券兌不出來了?」

  「到時候人心一慌,你們再壓價收券。」

  「今日一百一十五兩,明日怕是連一百兩都不肯給了吧?」

  許掌柜臉上的血色,肉眼可見地褪了下去。

  後堂里一片死寂。

  幾個錢莊掌柜也不由自主地對視了一眼,眼神里全是驚疑。

  錢德祿說中了,而且幾乎一字不差。

  他們今日確實準備了兩套局。

  第一套,是好聲好氣求戶部認莊票。

  只要戶部開了這個口子,錢莊以後就能借朝廷信用橫行盛州。

  第二套,是戶部若不肯,就在外頭製造恐慌。

  再讓米行、布莊、藥鋪悄悄漲價,只收官銀和莊票,不收散碎銀錢。

  百姓手裡的銅錢一亂,糧價一起,人心自然就慌。

  人一慌,券就拿不住。

  券拿不住,錢莊就能趁火打劫。

  可他們沒有想到,錢德祿這個平日裡見誰都笑三分、凡事先想著和稀泥的戶部老官,今日竟像換了個人。

  半點餘地都不給。

  錢德祿慢慢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盞,吹了吹浮沫。

  「許掌柜,老夫再問你一句。」

  「你大通錢莊的莊票,背後到底有多少現銀?」

  許掌柜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錢大人,這是錢莊內帳,牽涉商號機密……」

  「機密?」

  錢德祿把茶盞重重一放。

  「想讓戶部認你的票,又不讓戶部查你的帳。」

  「想讓百姓拿你的紙,又不讓百姓知道你有沒有銀。」

  「你們這是做錢莊,還是開神壇?」

  「嘴一張,紙一蓋,就讓滿城百姓給你們上香?」

  許掌柜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
  「錢大人果然鐵骨錚錚。」

  他直起身,慢條斯理地撫平袖口,聲音也不再發軟。

  「既然戶部不願接這潑天富貴,我等自然不敢強求。」

  錢德祿眯起眼。

  許掌柜往前微微傾了半步,壓低聲音道:「只是,盛州城百業流轉,水深得很。」

  「銀子,不是放在庫房裡就叫銀子。」

  「糧食在誰手裡,布匹在誰手裡,車馬行在誰手裡,碼頭腳力又聽誰的話,這些帳,錢大人怕是比草民更清楚。」

  「今日戶部庫房裡的銀子夠發。」

  「明日呢?」

  「後日呢?」

  「若市面上的錢忽然不乾淨了,糧忽然不夠賣了,百姓拿著利銀買不到米,錢大人覺得,他們會罵錢莊,還是罵戶部?」

  旁邊一名主事勃然變色。

  「你敢威脅朝廷?!」

  「草民不敢。」

  許掌柜拱了拱手,皮笑肉不笑。

  「草民只是提醒大人,水能載舟,亦能翻舟。」

  「戶部這艘船大,風浪一起,未必就不晃。」

  說完,他轉身便走。

  其餘幾名掌柜也跟著拱手告辭。

  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,錢德祿端茶的手,微微顫了一下。

  不對。

  這幾個老狐狸退得太乾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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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剛才這一出,或許根本不是他們真正的殺招。

  錢德祿猛地抬頭。

  「來人!」

  小吏立刻上前:「大人!」

  「派人去南市、東市、西市、北市。」

  錢德祿聲音沉了下來。

  「查米行、布莊、藥鋪、車馬行。」

  「尤其查糧價!」

  「凡有哄抬糧價、拒收銅錢碎銀、強推莊票者,立刻報回來!」

  小吏心頭一凜。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與此同時。

  戶部外長街仍舊人聲鼎沸。

  老里長孫大福小心翼翼地把剛兌出來的十五兩雪花銀貼身藏好。

  那銀子沉甸甸的,貼著胸口,把他一顆心都墜得踏實了。

  十五兩啊。

  青牛村五十六戶人家,一年到頭摳出來的盼頭,今日總算落到了手裡。

  他摸了又摸,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。

  「大牛!」

  孫大福一揮手,底氣十足。

  「走,去南市!」

  「先買幾石好糧,再去牲口市挑兩頭壯牛,剩下的銀子,買些鹽,再割幾斤肉。」

  「今年過冬,咱青牛村也能吃一頓帶肉的餃子!」

  「好嘞叔!」

  大牛滿臉紅光跟在身後。

  一老一少穿過兩條街,興沖沖趕到南市最大的豐源米行。

  可剛到門口,兩人就愣住了。

  米行外頭,已經擠滿了人。

  吵鬧聲、叫罵聲、哭喊聲混成一團,幾乎要把房頂掀翻。

  「什麼?昨日一石糙米才六百文,今日怎麼就一兩二錢了?!」

  一個大娘急得嗓子都喊啞了。

  「你們這是賣米,還是搶命啊!」

  米行夥計站在台階上,雙手抱胸,鼻孔朝天。

  「嫌貴?去別家買啊!」

  「這都馬上入冬了,糧食一天一個價,明日只怕一兩五錢都買不到一石了!」

  「買!我買!」一個漢子咬著牙,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錢和幾塊碎銀子,拚命遞了上去,「給我來兩石!」

  夥計接過錢,在手裡掂了掂,又拿起那幾塊碎銀子在牙上咬了一口,臉色猛地一沉。

  「滾滾滾!拿這種爛貨來糊弄爺爺?!」


  夥計跳下台階,撿起一枚銅錢,雙手用力一掰。

  「哢嚓」一聲,那枚銅錢竟被硬生生掰斷了,斷口處露出灰黑色的泥沙。

  「看清楚了!這是私鑄的沙錢!一捏就碎!」

  夥計又撿起一塊碎銀,用力在旁邊的青石礅上一划,原本銀白色的表面被蹭掉,露出了暗灰色的內里。

  「再看看這個!摻了假的糙銀!一兩銀子連三錢的真銀水都沒有!拿這種破銅爛鐵也想來買命糧?」

  夥計跳回台階,指著門外一塊剛掛上去的木牌,大聲道:

  「東家有令!從今日起,本米行只收成色足的官銀,或者大通錢莊發行的莊票!其他散碎銀兩、私鑄銅錢,一概不收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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