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放他媽的狗屁!」
錢德祿這一嗓子,震得後堂幾名戶部主事手裡的算盤珠子都跳了一下。
那小吏更是嚇得脖子一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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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替朝廷分憂?」
錢德祿把茶盞重重往公案上一頓,
「這幫開錢莊的,什麼時候有這等菩薩心腸了?」
別人不知道也就罷了,他錢德祿在戶部混吃混喝了多少年,這點彎彎繞繞還看不出來的話,那不白混了?
如今盛州城裡那幾家大錢莊,哪一家背後沒有世家大族的影子?平日裡放貸吃息,典當田宅,低買高賣,哪裡有銀子就往那裡湊。
今日戶部門口人山人海,靖難券提前兌息,正是朝廷信用立起來的第一天,他們一窩蜂跑到後堂來談什麼「莊票兌付」,這裡頭要是沒鬼,錢德祿能把自己腦袋摘下來給他們當夜壺。
可鬼在哪裡,一時半會兒,還真不是誰都能看明白。
一名戶部主事遲疑片刻,小聲道:
「大人,此次兌付數額確實不小,幾家錢莊若肯先墊莊票,百姓拿票去錢莊換銀,戶部這邊倒能省些庫銀調度……」
「省?」
錢德祿指著外頭,怒道:「你知道外頭那些百姓今日為什麼來嗎?」
「他們是來拿朝廷的利錢!」
「是來親眼看一看,陛下蓋了印的靖難券,到底作不作數!」
「今日朝廷若拿莊票糊弄他們,外頭那些人嘴上不說,心裡會怎麼想?」
那名主事額頭冷汗直冒,撲通一聲跪了下去。
「大人恕罪,下官愚鈍!」
錢德祿冷哼一聲。
錢莊這套把戲,表面看是替朝廷分憂,實際上是一石二鳥,刀刀都往朝廷命門上捅。
第一刀,在外頭。
他們派人拿現銀收百姓手裡的靖難券。
一百兩的輕券,喊價一百一十五兩,看似童叟無欺,甚至把今日該兌的十五兩利錢也算進去了。
可實際上呢?
這券還有四年利錢。
最後還有本金。
他們用一百一十五兩現銀,把百姓手裡未來一百六十兩的東西收走,中間淨賺四十五兩。
這還只是輕券。
若是中券、重券,數額更大。
那些小民百姓不懂票據,不懂年息,只看見眼前銀錠子發亮,稍不留神就被他們割了韭菜。
第二刀,在戶部。
他們外頭收券用的是現銀,轉頭跑來戶部,說朝廷兌息可以用莊票。
這是什麼意思?
意思就是,只要今日戶部點頭,准許莊票兌付,那這幾家錢莊的莊票,立刻就等於披上了一層朝廷信用。
往後百姓拿著莊票,都會覺得這是戶部認過的東西。
錢莊就能憑空多印票子,多放貸,多收券,多吃息。
一旦哪天銀根吃緊,他們關門不兌,擠兌爆發,百姓罵誰?
罵錢莊?
不!百姓只會罵戶部,罵朝廷。
罵護國公打下來的這個新天下,原來也是一幫官商勾結的爛攤子!
還有沒有第三刀?
錢德祿想到這裡,後背都冒出一層冷汗。
以他對世家的了解,後手肯定會一環接一環,尤其眼下翰林院劉正風被關進了詔獄,說不好有多少世家在盯著朝廷此次提前兌息,暗中使絆子!
只是他們會怎麼出手?
就在這時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一名差役快步跑進後堂,臉色有些發慌。
「大人,外頭有人散風聲!」
錢德祿猛地抬眼。
「說什麼?」
差役咽了口唾沫。
「說……說戶部庫銀不夠,輕券還能兌,中券、重券未必兌得起。」
「還說今日不把券賣給錢莊,明日價就要跌。」
後堂幾名主事臉色瞬間變了。
「好,好得很。」
錢德祿冷笑一聲,
「老夫還沒去找他們,他們倒先把手伸進鍋里了。」
他緩緩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官袍。
「來人。」
「大人!」
「把那幾位錢莊掌柜請進來。」
小吏一愣:「大人,您真要見他們?」
「見。」
錢德祿冷笑道,
「老夫倒要看看,他們臉皮到底有多厚。」
他又轉頭看向差役,聲音陡然沉了下去。
「調集人手,把所有私下收券、散布謠言的人,全給老夫扣住。」
「是!」
差役領命而去。
不多時,幾個衣著光鮮的錢莊掌柜被領進後堂。
為首之人姓許,是盛州大通錢莊的大掌柜,五十來歲,面白無須,穿一身絳紫綢袍,腰間玉佩叮噹作響。
他一進門,便拱手長揖。
「錢大人。」
「草民等人聽聞戶部今日兌息,事務繁重,特來替朝廷分憂。」
後頭幾名掌柜也跟著拱手。
「是啊,錢大人,今日兌付數額太大,若全用現銀,只怕庫銀搬運不便。」
「我等錢莊願意調動城中銀號,以莊票先行兌付,百姓拿票即可去各處分號換銀,既省戶部人手,也免長街擁堵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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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此乃官民兩便之舉。」
幾人說得一個比一個冠冕堂皇。
若是不懂帳的人聽了,怕真要覺得這是一群急公好義的大善人。
錢德祿坐回椅子,看著幾個掌柜。
「你們莊票能兌付多少啊?」
許掌柜笑容更深了。
「我大通錢莊願先出五十萬兩莊票,協助戶部兌息。」
「另外幾家,也能湊出三十萬兩。」
「合計八十萬兩。」
「只要戶部在兌息柜上設一處錢莊聯兌口,百姓可自願選擇現銀或莊票。拿莊票者,日後到我等錢莊任一分號,皆可足額兌銀。」
錢德祿點點頭。
「聽著倒是不錯。」
許掌柜眼睛一亮。
「錢大人明鑑。」
錢德祿又問:「那戶部給你們什麼?」
許掌柜早有準備,笑道:「我等既是替朝廷分憂,自然不敢獅子大開口。只求戶部准我等憑兌付出去的莊票,月底統一向國庫結算現銀即可。」
「也就是說。」
錢德祿慢悠悠道,「你們今日拿莊票給百姓,月底再拿這些莊票,到戶部換現銀?」
許掌柜拱手:「正是。」
「那你們今日在外頭用現銀收靖難券,又是怎麼回事?」
這句話一落,後堂里的空氣陡然一冷。
許掌柜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其餘幾個掌柜也下意識對視一眼。
「怎麼不說話了?」
錢德祿冷聲道,「方才不是挺能說嗎?」
許掌柜乾笑道:「錢大人誤會了。外頭那些,不過是民間自發買賣。我等錢莊開門做生意,有人願賣,有人願買,朝廷章程里也沒說靖難券不可流通……」
「好一個不可流通。」
錢德祿霍然起身,指著許掌柜的鼻子破口大罵:「你們收百姓的券,回頭拿莊票兌百姓的息,再拿券來戶部換官銀!」
「合著天下的真銀都歸你們錢莊,百姓拿你們的廢紙,戶部給你們兜底?」
「你們這算盤打得真響啊!」
許掌柜臉色一變,連忙道:「錢大人慎言!我等莊票皆有銀本支撐,絕非廢紙!」
「銀本?」
錢德祿冷笑一聲。
「你大通錢莊帳上有多少現銀?」
「城中分號有多少庫存?」
「外放出去的貸有多少?」
「抵押的田宅、鋪面、貨棧,又折算了多少?」
「你敢把帳冊拿到戶部,讓都察院和皇商總行一起驗嗎?」
許掌柜額頭開始冒汗。
「這……這是我錢莊商業機密……」
「機密你娘!」錢德祿怒罵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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