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豐源米行門前,原本喜氣洋洋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。
「不收銅錢?不收碎銀?這讓咱們老百姓怎麼活啊!」
一個穿著破夾襖的老漢急得直跺腳,手裡攥著的一把銅錢嘩啦啦作響。
要知道,大幹立國百年,市面流通的貨幣本就駁雜。
除了朝廷規制的官鑄銅錢外,過往各藩鎮、地方世家私鑄的錢幣向來泛濫。
朝廷礙於時局桎梏,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有心整頓卻無力根治,民間也早已形成固定的兌換流通規矩。
可如今市井商鋪驟然一刀切,說拒收便拒收,等於直接斷了百姓手中雜錢的去路,無數人手頭積攢的銅錢,轉瞬就成了無法流通的廢銅了不是?
「就是啊!市面上哪有那麼多足色的官銀?那都是當官的大老爺們才有的金貴物什,咱們平日裡買米買鹽,不都是用散碎銀錢嗎?」
人群中,一個抱著孩童的婦人撲通一聲跪在了台階上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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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夥計,求求您行行好,我這半兩碎銀雖然成色差些,但絕對是真銀子啊!我家狗兒燒了三天了,就等著買口精米熬點米油吊命呢!求您賣我半斗吧!」
米行夥計冷嗤一聲,一腳將那婦人伸過來的手踢開:「滾滾滾!少在這兒號喪!東家說了,不收就是不收!想買米?拿官銀或者莊票來!下一個!」
孫大福站在人群後頭,聽得心裡直打鼓。但他隔著衣襟,摸了摸懷裡那錠帶有戶部大印的十五兩官銀,那一絲慌亂又被壓了下去。
怕啥?
俺這可是朝廷剛發的真金白銀!
他深吸一口氣,推開擁擠的人群,大步跨上台階,將一隻五兩的銀錠「砰」地一聲,重重拍在櫃檯上。
「夥計!睜大眼睛瞧瞧,俺這可是戶部剛發的足色官銀!帶大印的!假不了一點!給俺來兩石精米,剩下的買些雜糧!」
孫大福挺直了腰杆,聲音洪亮。
那夥計原本不耐煩的眼神,在觸及那錠銀光閃閃的官銀時,瞬間亮了起來。
他一把抓起官銀,湊在眼前仔細看了看戶部的鏨印,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:
「喲,老伯,好東西啊!實打實的官銀!兩石精米,二兩四錢銀子。可是……」
夥計話鋒一轉,面露難色,將銀錠在手裡拋了兩下,「您這五兩一整錠的官銀,太大了,俺們米行今日流水還沒起來,找不開啊。」
孫大福一愣,瞪大了牛眼:
「找不開?這才五兩銀子,你偌大一個米行找不開??你成心的是吧?」
「說了找不開就是找不開……」
「那咋辦?俺總不能把這銀子劈成兩半吧!」
「劈開?那多糟蹋東西啊。」
夥計指了指街對面那塊燙金大字的牌匾,「喏,大通錢莊,您去那兒把大銀錠鉸了,換成碎銀或者銅錢,再來買米不遲。咱們這兒給您把米留著!」
孫大福也沒多想,暗罵了一句麻煩,帶著大牛就去了對面的大通錢莊。
一進錢莊,孫大福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寬敞的大堂里,此刻烏泱泱擠滿了人,全都是拿著大錠官銀來要求找零、鉸碎的百姓。
排了足足半個時辰,才終於輪到孫大福。
「掌柜的,俺要把這五兩官銀鉸開,換點散碎銀子,俺急著去對面買米。」
孫大福將銀錠遞進高高的木柵欄里。
櫃檯後,那留著八字鬍的掌柜眼皮都沒抬,接過銀錠,隨手扔在戥子上稱了稱。
「先說好了啊!」
掌柜的拿過算盤,枯瘦的手指撥得劈里啪啦響,慢條斯理地唱起帳來,
「戶部官銀,足色五兩。按咱們錢莊的規矩,大銀兌換碎銀,要收兩分『火耗』,外加一分『水錢』,還要扣去『平色差』。七七八八算下來,實換四兩一錢五分。」
「啥???」
孫大福的臉瞬間綠了。
這特娘的還沒買東西呢,接近一兩銀子就沒了?!一兩銀子啊!那可是夠全村人吃上好幾天飽飯的糙米錢!
「拿來,俺不換了!俺自己絞!」
掌柜的停下手裡的活計,抬起眼皮,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孫大福,發出一聲冷笑:
「你是剛從山裡出來的吧?剛才沒聽對面米行喊嗎?現在市面上沙錢、劣銀太多,散碎銀子人家根本不收。你就是自己絞碎了,也照樣買不到一粒米!」
「那……那咋辦?」孫大福徹底懵了。
掌柜的輕哼一聲,從櫃檯下抽出一遝印著鮮紅大戳的紙片,在孫大福面前晃了晃:
「簡單,換成我們大通錢莊發行的莊票。這票子有面值一兩的,也有五錢的。拿著這紙票,整個盛州城裡哪家米行、布莊、鹽鋪都認,跟現銀一樣好使,還不用扣你那平色差,實打實給你算四兩半!」
孫大福盯著那幾張輕飄飄的紙,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他雖然不識幾個字,是個泥腿子,但活了大半輩子,底層百姓那種對生存危機的直覺,讓他瞬間看透了這群吃人惡鬼的把戲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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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廷發給他的,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。
可他拿著這真金白銀去買米,米行說找不開,把他推到錢莊;去錢莊換錢,錢莊還要扒他一層皮!
最後,錢莊把他那錠戶部發的真銀子,名正言順地收進了他們自己的地窖里,然後塞給他一堆輕飄飄的紙票!
而他,還得拿著這堆錢莊自己印的破紙,去那些跟錢莊串通一氣的米行,買那漲了天價的救命糧!
「你……你們這是明搶啊!!」
身後的大牛也反應過來了,氣得滿臉通紅,猛地一拳砸在櫃檯上,指著掌柜的鼻子破口大罵:
「朝廷發給咱們的利錢,憑啥轉了一圈,真銀子全進了你們錢莊的口袋,我們就只配拿你們印的幾張破紙?!你們這是欺負人!是謀財害命!」
掌柜臉色一沉,猛地一拍櫃檯,厲聲喝道:
「放肆!哪裡來的刁民敢在大通錢莊撒野!嫌莊票不好?行啊,那你把這鉸碎的官銀拿走,去別家買米啊!你大可以去這盛州城裡轉轉,看看除了拿我們幾大錢莊的莊票,今天誰敢賣給你一粒米!」
「來人!把這兩個鬧事的泥腿子給我轟出去!」
幾個如狼似虎的護院一擁而上,將孫大福和大牛連推帶搡地趕出了錢莊大門。
站在秋風瑟瑟的街頭,孫大福渾身發抖。
他看著對面掛著「只認莊票」牌子的米行,又看了看門庭若市的大通錢莊,只覺得天旋地轉。
一道道消息,在街頭巷尾砸下來:
「不好了!東市永濟糧倉也掛了牌子,只收官銀和莊票!」
「北市布莊也不收碎銀了,說冬布緊俏,要按莊票結帳!」
「車馬行也漲了!運糧只認大通、恆豐幾家的莊票!」
天空中烏雲密布,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。一把無形的的鐮刀,正懸在盛州城百萬百姓的頭頂,高高舉起,毫不留情地揮下!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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