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0章 人心浮動

  歲月輪轉,世事無常。

  晉北落雁谷戰火燎原,千里之外的山東大地,卻是一派截然不同的豐饒光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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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歷經連年戰亂、流離失所的困頓,這片土地終於迎來了涅盤。去年大規模開墾的軍墾良田,熬過春種夏耘,終得金秋大熟。

  連綿的麥浪早就收割得乾乾淨淨,魯西南第五墾區站的打穀場上,穀物堆得像一座座小山般冒尖。

  軍墾區的鋪設速度,遠比林川最初畫圖紙時預想的還要快。

  原本規劃三年成型的屯田體系,在流民歸鄉、軍民同心、政令通暢的大勢之下,一路超速推進。無數荒坡野地被平整翻新,溝渠路網順勢鋪開,村落、糧倉、戍堡、屯田營地依次落地,進度一日千里。

  劉後生光著膀子,把一袋新麥扛上糧台,用搭在脖子上的破布巾擦了把汗。

  「老李頭,這地肥得冒油啊!一畝打出來的糧,頂俺在河北種三年!」

  老李頭蹲在石滾旁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,咧開嘴嗬嗬笑了起來:


  「算清了。」劉後生也跟著笑,「多出來的工分換了兩口袋細面,明兒我就去二妮兒家提親去。」

  老李頭翻了個白眼,把菸袋鍋往腳底板下磕了磕。

  就在一個月前,劉後生可不是這副春風得意的嘴臉。

  那時候,契丹鐵騎突破河北防線、一路燒殺南下的消息,像陣陰風颳進了山東。

  保州、滄州、瀛州一個接一個告急,鎮北軍全縮進堅城死守,不敢出兵。

  消息傳來,這幫從戰亂里逃出來、在山東剛把日子過安穩的流民,全都慌了神。什麼村堡被屠盡,什麼婦孺被擄走當兩腳羊,什麼老兵抱著孫女被活活捅穿……這些血淋淋的事實,就像瘟疫一樣,開始在墾區里蔓延。

  劉後生是從河北逃過來的,他親眼見過胡騎打草谷的慘狀,雖然分不清什么女真契丹,可總歸都是要人命的蠻子,總歸是打仗。

  老百姓誰不怕打仗?誰不想過安生日子?

  打穀場四周,莊稼漢們雖然在幹活,但全都在扎堆嘀咕著,一個個慌了神。

  「老李頭。」

  那天劉後生湊到老頭跟前,張嘴就問,

  「你那鋪蓋……捆好了沒?」

  老李頭那時候也慌。

  今年這茬麥子,是他這輩子種出來最好的一茬。

  要是丟了,比割他的肉還疼。

  可命比糧金貴,怎麼辦才好?

  他嘆了口氣,搖搖頭。

  劉後生卻四下看了看,壓低聲音:

  「你抓緊點兒,要是北邊再來壞消息,咱們就往南邊大山里鑽,死也不能讓契丹狗把命收了。」

  打穀場上,像他倆這樣偷偷商量跑路的,少說有幾十撥。

  有人打算把分發的農具偷偷埋起來,有人準備把家裡剛養大的雞鴨全宰了醃成肉乾,有人連夜去找里正打聽南邊哪條山路能走。

  軍墾區辛辛苦苦建起來的秩序,眼看就要被這股恐慌的情緒擊碎。

  「咣!咣!咣!」

  就在這時,遠處猛地響起一陣震天響的銅鑼聲。

  劉後生渾身一激靈,嚇得差點拔腿就跑。

  「都他娘的別嘀咕了!給老子豎起耳朵聽好了!」

  一聲破鑼嗓子,蓋過了整個打穀場的嘈雜。

  只見一個穿著鐵林軍號坎的漢子,一瘸一拐地領著七八個幹事走了過來。

  漢子手裡拿著個鐵皮捲成的大喇叭,走路一高一低。

  他也姓劉,名字叫啥不知道,不過大家都叫他劉大瘸子。他是鐵林軍退下來的老兵,腿在打齊州的時候受了傷,如今轉到農墾司,專管這一帶的宣講工作。

  他身後跟著的幹事們,推著兩輛沉甸甸的獨輪車。

  車上蒙著粗麻布,鼓囊囊的,壓得車軸吱呀作響,看不清裝了什麼。

  劉大瘸子徑直走到最高的台階上,居高臨下地掃了一圈。

  幾百號流民縮著脖子,大氣都不敢喘。

  「劉後生!」

  劉大瘸子一開口就點名,「你床底下那個破包袱,是不是昨晚又緊了兩道繩?!」

  劉後生臉騰地一下漲得通紅,低著頭不敢吭聲。

  「還有你!板凳張!」

  劉大瘸子大喇叭一轉,「你老婆子是不是連乾糧都烙好了?別以為老子不知道!你們一個個跟耗子似的,整天算計著往哪個狗洞裡鑽!」

  他挨個點了幾個流民的名字,被點到的倒也不害怕,就是有點臊得慌。

  「跑?往哪兒跑?!」

  劉大瘸子扯著嗓子吼,「你們從河北跑到山東,難道還要從山東跑到嶺南?跑到海里去?!告訴你們,不用跑了——」

  「契丹人過不來!」

  這話一出,底下嗡地一聲炸開了鍋。

  「瘸子哥,你咋知道?」人群里有人壯著膽子問道。

  「我咋知道?」

  劉大瘸子冷笑一聲,走下台階,一腳踹翻了身旁的獨輪車。

  「嘩啦——哐當!」

  粗麻布被一把掀開,一堆沾著黑血的兵器和甲片,嘩啦啦散落在打穀場上!

  幾把斷了的彎刀,幾件破碎的皮甲,還有一面染了半幅血的旗,邊緣燒焦了一半,上頭繡著猙獰的狼頭紋樣。

  「睜大你們的眼睛看清楚!」

  劉大瘸子一腳踩在那面狼頭認旗上,豪氣干雲地吼道,

  「這是護國公麾下的西隴衛和梁山軍,在河北繳獲的戰利品!」

  「契丹人從河北一路南下,以為能摸到咱們山東地界上燒殺搶掠!結果呢?」

  「咱們公爺的大軍,跟契丹人打了六場,六戰六勝!」

  打穀場上幾百號人全愣住了。

  有人喊了一聲:「瘸子哥,真的假的?」

  「那他媽還能有假?!」

  劉大瘸子瞪著眼珠子,到處找剛才開口的那個傢伙,

  「你們跟老子待了一年多,老子撒過慌沒?」

  眾人轟然一片笑聲。

  「瘸子哥,那六場仗,你給俺們講講唄?公爺的大軍,咋打的?」

  「咋打的?」

  劉大瘸子從腰裡摸出水壺灌了一口,拿袖子一擦嘴:

  「今兒老子過來,就是要給你們好好說道說道,省得你們一天天的魂不守窩!」

  他走到石碾子旁邊,一屁股坐上去。

  「第一場,西隴衛龐千戶在德州外那個夾子溝,裝孫子把三千契丹前鋒騙進去。兩頭一堵,上頭射冷箭,三千人,全都砍了。」

  流民堆里有人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劉大瘸子打定主意今天要把這幫人的心釘死在山東地里,他接著拿喇叭喊:

  「第二戰,聊城外。梁山軍那幫水匪出身的爺們,半夜摸進契丹營地,身上帶的全是巴豆,都倒進了契丹人的馬槽和水井裡。第二天一早,幾千匹馬全擱營地里拉稀,跑都跑不起來!梁山軍趁機放火,契丹人提著褲子跑,被砍死一千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