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如刀,刮過綿延數里的營盤。
位於中軍主帳的耶律世台,其實根本感受不到外圍營盤那令人窒息的氣氛。
因為恐懼,是從外向里,一點點滲透的。
為了防備漢人的冷箭,外圍的篝火都已經被嚴令用泥土撲滅。平時不可一世的契丹精銳們,此刻就像是被拔了牙的野狗,縮在黑暗裡大氣都不敢喘。
有人實在受不了這如同等死般的煎熬,咬著後槽牙,盲目地朝那黑洞洞的草叢深處射出一箭。
緊接著,像是由恐懼傳染一般,他身邊的十幾個人跟著站起來,拉滿弓弦,瘋了似地朝著那片虛無的草甸亂射,試圖用弓弦的聲響來驅散心頭的寒意。
可箭射出去,就像泥牛入海,無聲無息。
連個悶哼都沒有。
人最恐懼的,永遠是未知。
黑暗中到底藏了什麼怪物?那一千名嗷嗷叫著衝出去追殺漢人的精銳鐵騎,到底怎麼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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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人知道。
中軍主營,馬蹄急促。
傳令兵翻身下馬。
「大于越!呼魯格……呼魯格他沒有收兵,一千兄弟……一個都沒回來!」
「蠢貨……沒腦子的莽夫!抗命不遵,死不足惜!」
耶律世台咬牙切齒道:「傳令給阿赤剌!」
「不管呼魯格那個王八蛋能不能活著滾回來!只要他敢在營盤外露頭,立刻砍了他的腦袋!!」
「遵令!」
傳令兵翻身上馬,狂奔而去。
……
大營外圍。
萬夫長阿赤剌盯著眼前那片如黑洞般深邃的草甸,頭皮一陣接著一陣地發麻。
作為統兵幾十年、在死人堆里睡過覺的悍將,他太清楚了!黑夜中,一千騎兵衝出去,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沒了動靜,意味著什麼。
意味著……一場悄無聲息的屠殺!
「塔布!」阿赤剌低吼了一聲。
「在……在!」
一名百夫長硬著頭皮上前。
「帶一百個弟兄去探探!」
阿赤剌吩咐道,「無論誰活著回來,先繳了械!若是呼魯格……直接就地砍了!」
塔布不情不願地點了一百個老兵。
連火把都不敢打。
「都他娘的把馬留下!走出去!」
阿赤剌壓低聲音,惡狠狠地罵道,可誰都能聽出他語氣里的色厲內荏,「馬蹄子一響,漢人的鋼弩就到!嫌自己命長是不是?!」
一百個契丹漢子,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出了大營。
夜風吹過。
半人高的深草發出「沙沙沙」的怪響,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地獄惡鬼,正伸出爪子在撥弄著草葉。
走出去數百步。
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,混合著屎尿失禁的惡臭,順著地皮撲面而來!
塔布停下腳步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,遠處的營盤的火光距離很遠了。
他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,直到嘗到鐵鏽味,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「點……點火箭探路!」
他的聲音在發抖。
前面十幾個漢子哆嗦著拿出浸了羊油的破布,胡亂纏在箭頭上。
火摺子亮起的瞬間。
「呼啦」一下,周圍所有的草窠仿佛都變成了活物。
在這無遮無擋的平原上,點起火光,簡直就是在腦門上貼了一張催命符!
仿佛整個黑夜的目光,都在這一瞬間匯聚到了這一百人身上!
「射!快射!」
他們手忙腳亂地拉滿弓,朝著前方的無邊黑暗,將帶著火焰的箭矢盲射過去!
「嗖嗖嗖——!」
十幾道微弱的火光劃破黑暗的幕布,落進了百十步外的草窠里。
火光跳躍著,短暫地照亮了一塊塊猶如鬼蜮的區域。
沒有伏兵。
也沒有站著的活物。
只有隨風瘋狂搖擺的荒草。
一百個人神經已經緊繃到了斷裂的邊緣,沒人敢說話,只能聽見彼此沉重的喘息聲。
他們就像一群驚弓之鳥,又往前挪了大概二三十步。
腳下的觸感,開始變了。
「撲哧,撲哧。」
原本乾燥的草皮,此刻踩上去,竟然滲出了黏糊糊的液體。
就在這時!
「啊……」
正前方不到二十步的草窠里,突然傳來一聲鬼哭狼嚎!那聲音里夾雜著極致的痛苦,根本不像人發出來的!
「鬼……有鬼啊!!!」
塔布身側,一個契丹老兵嚇得渾身一哆嗦,抬手就是一箭!
「崩!」
這一聲弦響,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!
所有人都瞬間喪失了理智!
「去死!漢狗去死!!」
數十把弓在同一時間瞬間拉滿,弓弦瘋狂震動,鐵箭不要命地往那片傳出聲音的深草里傾瀉!
「啊——!我的眼睛!」
「日你祖宗!!」
「長生天啊——!」
黑暗裡,爆發出悽厲的慘叫。
而罵出口的,竟然不是漢人的官話,全是契丹土話!
塔布渾身如遭雷擊,腦袋瞬間清醒。
「停!停停停!都給老子停下!是自己人!」
塔布瘋了一樣撲上去,抬腳將身旁幾個還在瘋狂拉弓的士兵踹翻在地。
「別射了!停手!!!」
四周再次安靜下來。
只有風吹草葉的沙沙聲,以及前方草叢裡,斷斷續續、進氣多出氣少的抽搐聲。
「救……救命……」
一眾漢子快步沖了過去。
借著慘澹的月光,視線所及的草甸,已經是密密麻麻倒伏了一片,人和馬的屍體,一路延伸出去。
一個契丹漢子正在呻吟著,滿臉都是泥血,他的左臂已經齊根斷裂,斷口處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骨茬。
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。
他仰面躺在地上,雙手捂著大腿根部。
在他的褲襠正中間,赫然插著一根箭。
——那是契丹人自己的箭。
是剛才塔布這群人,在極度恐懼下盲射出去的箭!
而在那名胯下中箭的士兵身後,更遠處的草叢深處。
人攙著人,人扶著人,人背著人,人拖著人,慘叫聲、呻吟聲,此起彼伏。
許多人的背上、大腿上,全都是剛才塔布等人亂箭留下的「傑作」!
粗略數下來,整整一千名精銳鐵騎,此刻還能動的,竟然只剩下不到兩三百。
「你們……你們這群畜生啊……」
那個褲襠中箭的漢子,一口血沫子噴在塔布的臉上,
「漢人的箭沒射死我們……我們好不容易爬回來……你們……你們這群自己人……要絕了老子的後啊……」
話音未落,那漢子腦袋一歪,生生疼死在了自己人的箭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