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1章 精神攻擊

  視線穿透深沉的黑夜,轉到南面半里外,一處草叢裡。

  這裡的畫風,與契丹大營方向的氣氛截然不同,甚至可以說,輕鬆得有些像是在逛窯子。

  十幾個披著偽裝衣的鐵林軍漢子,嘴裡嚼著苦澀的草根,透過草隙,如同坐在戲園子前排嗑瓜子看大戲一般,津津有味地欣賞著遠處那兩三百號契丹殘兵,一瘸一拐地往大營挪去。

  一名戰兵偏過頭,胳膊肘碰了碰旁邊滿臉是麻子的漢子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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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麻子哥,就這麼眼睜睜放那些殘廢回去了?全砍了多省事,我還差兩個腦袋就能湊夠一轉軍功了!」

  帶隊的陳麻子吐出嘴裡被嚼爛的草根,隨手從地上又薅了一棵草,抖了抖上頭的泥,在黑暗中咧嘴笑起來。

  「說你是個只知道死乾的雛兒,你還不服氣?全弄死在這破草甸子裡,誰回去給那幫契丹蠻子報喪?」

  他抬手指了指遠處那火光通明、卻隱隱傳出騷亂的龐大營盤,嘿嘿兩聲。

  「公爺怎麼教咱們的?十五萬契丹鐵騎,哪怕是十五萬頭豬,站著讓咱們兄弟排隊去砍,也能把刀刃全給崩出卷口!真要硬拚換人頭,咱們現在的家底不夠耗,那叫下下策!」

  陳麻子頓了頓,熟練地甩出幾句從林川那兒學來的新鮮詞彙:「咱們今晚的任務,就是『精神攻擊』,直接給這幫蠻子干破防了,懂不?」

  聽著這些陌生的詞,周圍幾個戰兵雖然都不甚明白,但都露出了深以為然的懂了的表情。

  營里上下,沒人不敬佩麻子哥。

  這可不是什麼奉承話,鐵林軍里不興這一套。

  誰能帶兄弟活著回來,誰能讓底下人吃上肉、領到賞、少挨無用的刀,大家心裡都有帳。

  陳麻子就是這種人。

  當初攻打長安那一戰,陳麻子跟著蔫將軍乾的是潛行密探的活兒,那活兒不好聽,也不好寫進大旗上,可真要辦砸了,前頭多少兄弟都得填命。

  可麻子哥不光任務辦得漂亮,還在長安討了個潑辣的媳婦,還帶了倆閨女!

  娶媳婦又當爹,這在軍中,那可是多招人羨慕的福分!

  公爺當初賞他的鎏金飯碗,被他娘子擺在正屋廳堂的供桌上,旁邊還立著公爺的長生牌位。

  是公爺給了規矩,給了路,也給了他們這種底層兵往上爬的盼頭。

  如今的陳麻子,已經憑戰功升到了副千戶,這個官不算頂大,可放在以前,他這種出身的人,想都不用想。

  眼下軍中人人都聽說了,公爺準備整頓軍制,據說要來一場大整編。

  具體怎麼整,誰也不知道。

  可誰都知道,這一次打契丹人,是千載難逢的立軍功的好機會!

  多拿軍功,將來公爺整編隊伍,興許都能往上走一步。

  光耀門楣,甚至族譜單開一頁的事情,誰他媽不眼紅?!

  陳麻子壓低嗓音,冷哼一聲:「留著這幾百個半死不活的廢物回去,讓他們在那十五萬人面前嚎上一宿,流干身上的血,哭瞎他們的眼,你們想想看,今晚得有多少嚇破了膽?」

  「絕了!真他娘的絕了!」

  旁邊一個老兵讚嘆一聲,「麻子哥,剛才帶頭沖陣那個契丹千夫長踩線的時候,你看清沒?那動靜,那場面!老子這輩子沒見過這麼爽的!」

  老兵一邊比劃一邊幸災樂禍:

  「那蠢貨仗著馬好沖得最猛!結果蹄子直接蹚進咱們的『高低雙絞絆馬索』里,前腿一折,那孫子整個人就順著馬頭斜飛了出去!」

  「結果不偏不倚,褲襠直接杵在咱們埋在前頭的尖木樁子上!」

  「我的個親娘哎!一整根木樁子,直接戳透了褲襠……聽得我都替他覺得下半身漏風!!」

  草叢裡頓時響起一陣母雞打鳴般的鬨笑聲。

  「契丹人騎馬嫌重,只講究上身皮甲厚實,下半身從來不穿鐵襠甲,連塊護臀的硬皮都沒有……公爺連他們這點臭癖好都算計得死死的。」

  「咱們公爺這腦子到底是咋長的?這種斷子絕孫的陰招,簡直是一套接著一套!」

  「跟著公爺打這種仗,真他娘的痛快!!」

  「行了,少拍馬屁,準備幹活!!」

  陳麻子站直了身子,抽了抽鼻子,聞了聞夜風裡的氣味。

  「今晚他們應該不敢出來了,好戲準備開場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子時,契丹大營。

  耶律世台鐵青著臉,看著被抬回來的呼魯格的屍體。

  那根駭人的木樁還沒拔出來,整個下半身已經被鮮血和某種黃白之物糊成了一團爛泥。

  三百多個逃回來的殘兵,在夜風中發出痛苦的哀嚎。

  就在耶律世台準備下令斬幾個殘兵穩定軍心時——

  「咣!咣!咣!!」

  營地西南角的黑暗深處,突然傳來密集的破鑼聲!

  「敵襲!!漢狗來劫營了!!」

  本就如驚弓之鳥的外圍契丹守軍,瞬間炸了鍋,悽厲的預警號角聲轟然吹響!

  「弓箭手準備!!在那邊!」

  營盤瞬間像被捅了馬蜂窩。

  無數剛合上眼的契丹漢子連滾帶爬地抓起弓箭,互相碰撞、怒罵,有戰馬受驚,揚起蹄子踢翻了旁邊的火堆,又引發了一陣小規模的踩踏。

  「嗖嗖嗖嗖——!」

  無數支鐵箭朝著鑼聲響起的方向傾瀉而去。

  然而,黑暗中連一聲老鼠的慘叫都沒有。

  契丹人足足戒備了一炷香的時間,外面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就在將士們罵罵咧咧,緊繃的肌肉剛準備鬆懈的瞬間。

  「啾——砰!!」

  一道刺目的火光突然從東側的草叢中沖天而起,在半空中炸開一團刺眼的紅光!

  緊接著,一個破鑼嗓子通過某個鐵皮捲成的大喇叭,在風中囂張地迴蕩:

  「契丹的龜孫子們!睡得好嗎?爺爺給你們放個炮仗助助興!!」

  「嗚——!!」

  契丹人的警戒號角再次響起,又是一輪盲目的箭雨傾瀉。

  這一夜。

  對於駐守外圍防線的幾支契丹萬人隊而言,這註定是永生難忘的煉獄長夜。

  這種煎熬,遠超草原部族口口相傳的阿鼻地獄。畢竟地獄有盡頭,可這片落雁谷的月夜,似乎是無窮無盡的精神凌遲。

  整整一夜,風聲未歇,怪音不止。

  鐵林軍的襲擾毫無規律可言。時而是破鑼聲,時而是尖銳的鐵器碰撞聲,時而又是幾根在黑暗中炸響的爆竹。

  神經被反覆拉扯!

  繃緊、落空、再繃緊!

  待到第八次騷動驟然從西北角落炸響時,終於壓垮了契丹士兵緊繃的心理防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