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了。
今夜的天氣,出奇的朗清。
一輪巨大的明月高懸天穹,那碎銀似的月光,毫無保留地鋪滿了整片開闊的草甸。
星辰疏朗排布,視野通透得令人髮指。
在這種月色下,莫說是藏人,就是幾十步外跑過一隻野兔,都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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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暗林可以遮蔽,無黑霧可以掩護。
按常理來說,對於偷襲者而言,這簡直是最糟糕的天氣;而對於防守方,這足以讓大營哨兵閉著一隻眼睛,都能清晰監視周遭所有的異動。
契丹大軍的營地,順著平緩的地勢肆意鋪展。萬千篝火,如同大地上睜開的無數隻血紅色的眼睛,次第亮起。
一簇簇火光在夜風中跳動搖曳,順著綿延數里的營地鋪展開來。
暖黃的火光映亮了漆黑的夜色,將那些站著打響鼻的戰馬、靠在一起休整的士卒,盡數勾勒出清晰的剪影。
晚風掠過草甸,裹挾著烤羊肉的油脂香氣和未散的煙火味。原本喧囂的大營,此刻只餘下偶爾的竊竊私語、戰馬低沉的咀嚼聲,以及篝火木柴爆裂的「劈啪」聲。
一切看起來,都是一派安穩休整、固若金湯的模樣。
「嗚——!嗚嗚——!」
遠方的山谷邊緣,也就是在火光照不到的極致黑暗處,忽然傳來幾聲短促的號角聲!
那絕不是契丹人那厚重蒼涼的傳令長號,而是如同夜梟夜啼般、專門用來驚擾敵營的尖銳骨哨!
哨音破空,瞬間割裂了月夜的寧靜。
原本沉寂的各部營地,就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巨石的深潭,驟然炸開了鍋!
「唏律律——!」
戰馬受到驚嚇,開始焦躁地踩踏地面,發出不安的嘶鳴。
「敵襲!拿傢伙!」
無數和衣而臥的士卒猛地彈坐而起,拔刀的摩擦聲、甲葉碰撞的脆響聲,層層疊疊地匯聚成一片令人心慌的浪潮。
還沒等眾人從驚變中回過神來。
「嗖——噗!」
一支不知從哪個刁鑽角度射來的冷箭,借著夜色的完美掩護,悄無聲息地滑過長空。
一名正蹲在火堆旁、手裡還舉著半隻烤羊腿的契丹百夫長,連哼都沒哼一聲,那支重箭便直接貫穿了他的脖頸!
強大的衝擊力帶著他的身體向後仰倒,羊腿掉進火堆里,濺起一片火星,殷紅的鮮血瞬間噴濺在身旁同伴那被火光映紅的臉上!
中軍主營。
一名巡夜的千夫長撲到耶律世台面前。
「大于越!西南方向……西南方向有漢人的摸營狗!全他娘的躲在暗處的草溝里放冷箭!兄弟們圍在火堆邊,在這月光下全被當成了活靶子!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,外圍已經死傷了上百號弟兄了!」
耶律世台臉色鐵青,怒罵一聲:
「蠢貨!他們在暗,你們在明!傳令下去,把最外圈的火堆,全給老子用土蓋滅!撲滅!」
「再傳全軍,誰也不准擅自出營半步去追!誰敢踏出營盤,老子親自斬了他的狗頭!」
就在號令尚未傳開之際。
「嗖嗖嗖嗖——!」
東南方向的黑暗中,再度響起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弓弦震顫聲!緊接著,便是悽厲的慘叫聲、戰馬中箭後的狂暴嘶鳴聲。
新一輪遇襲的警訊,接連不斷地傳入主營。
短短半盞茶的功夫!
東西兩面、南北側翼,接連告急!
整個落雁谷的龐大營盤外圍,仿佛被一群看不見的幽靈包圍了。
處處都有火光被撲滅的慌亂,處處都有敵蹤在黑暗中一閃而逝,處處都有防不勝防的冷箭撕裂空氣。
這幫敵軍如同跗骨之蛆,行蹤飄忽到了極點。打一波冷箭,絕不看戰果,調頭就撤,絕不纏鬥!
他們專挑夜色的掩護、專找崗哨巡視的盲區、專打那些暴露在月光下的倒霉蛋!
不攻堅,不決戰,甚至連個頭都不露!
純粹是用這種鈍刀子割肉的下作手段,來瘋狂殺傷契丹人的外圍兵力,肆無忌憚地挑逗著這十五萬大軍的神經!
耶律世台立在高坡之上,冰冷的月色如霜般灑在他的甲冑上,映出的,卻是一張肌肉劇烈抽搐的臉。
他征戰半生,什麼場面沒見過?
他幾乎在第一輪冷箭射來時,就洞悉了對方那歹毒到極致的心思。
「穩住!都給老子穩住!」
他拔出彎刀,指著下方那些躁動不安的各營,厲聲壓制,「全軍嚴守營位!不許私自出營!更不許派人去追剿敵蹤!對方就是在故意挑釁,誘使我們亂追亂闖!!」
可是,理智是一回事,草原人骨子裡的野性,又是另一回事。
白天被人像耍猴一樣折損了四千前鋒,夜裡又被這群連臉都不敢露的「老鼠」圍著營地放血,連綿不斷的傷亡和黑暗中未知的恐懼,早已磨得不少部族悍卒心火翻騰、理智全無。
契丹鐵騎,向來驕悍好戰,稱霸漠北數十載,素來只有他們追在別人屁股後面砍腦袋的份,什麼時候被獵物這般按在營地里百般戲耍、當面羞辱?!
「大于越能忍,老子忍不了了!」
西側陣營中,一名名叫呼魯格的部族悍將,胳膊上中了一支冷箭,氣得鬍子根根倒立。
他翻身躍上戰馬。
「兒郎們!咱們契丹人的刀,什麼時候怕過黑夜?!是帶把的,就跟老子衝出去!把那群只會放冷箭的漢狗碎屍萬段,把他們的腸子掏出來點天燈!」
「吼——!」
上千名契丹漢子,轟然響應。
呼魯格一馬當先,一千鐵騎如同脫韁的野狗,帶著滿腔的暴怒,徑直衝出了營地,朝著那片幽暗深邃的草甸深處,瘋狂地追殺而去!
馬蹄轟鳴,大地震顫。
千人鐵騎借著月色,一頭扎進了外圍那片半人高的草叢中。
高坡之上,耶律世台聽到這個消息,氣的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。他歇斯底里地怒吼道:「找死!這個蠢貨在找死!鳴號!立刻吹收兵號!命呼魯格那個王八蛋即刻給老子滾回來!老子滅他全族!」
「嗚——!嗚嗚——!」
急促的收兵長號,驟然響徹曠野。
號角聲一遍又一遍地穿透夜色,帶著主帥的震怒,強行勒令那支已經脫韁的兵馬折返。
號聲在夜空中迴蕩了許久,久久不息。
然後,幽暗的草甸深處,卻如同一口吞噬一切的黑洞,沒有任何馬蹄回返的聲音。
在契丹人看不到的地方——
「崩!崩崩!」
無數根繃緊的絆馬索,在黑暗中驟然炸響。
緊接著,是戰馬在高速衝刺中前腿被瞬間切斷、成排成排栽倒的轟鳴!
再然後……
「錚錚錚錚——!!」
宛如暴雨打芭蕉一般密集的機括彈射聲,在黑暗中死神般奏響。
整個龐大的營盤死寂一片。
遠方那片幽暗的草甸里,傳來的,是斷斷續續、卻愈發悽厲絕望的慘叫聲。
「救……啊——!」
「啊!!!!」
悽慘的嚎叫,伴隨著戰馬痛苦的嘶鳴,響徹夜空。
夜,更深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