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8章 借刀殺人

  「大于越英明!」

  柳成章渾身一顫,伏在地上,

  「這條大道雖有伏兵,但地形足夠開闊,天軍騎兵能徹底放開手腳!只要全軍散陣如漫天星斗,不給林川火器密集轟擊的機會,憑腹心鐵騎的絕頂戰力,縱然林川有三頭六臂,也不過螳臂當車罷了!」

  「好一個螳臂當車!」

  耶律世台霍然起身,

  「傳軍令!大軍出擊,步步為營!派雜部奴兵在前面蹚路,騎兵左右拉開距離,對方若是襲擾,打回去便是,但不要冒功貪進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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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倒要看看,漢人的風雷炮,能不能把這片天給打塌了。」

  「殺!殺!殺!」

  幾十名萬夫長千夫長同時拔刀,殺意徹底沸騰。

  吼聲在隘口傳開。


  柳成章弓著腰退到角落,低著頭,雙眼盯著腳下的馬糞。

  憋在胸口多日的那口氣,終於長長吐了出來。

  成了。

  這拿九族性命做賭注的要命差事,終於辦成了!

  契丹人沒退!

  耶律世台這條老狗,終究還是抵擋不住吞併北疆的誘惑,決定硬闖了!

  只要這十五萬如狼似虎的鐵騎壓進晉地,林川就算把鐵林谷的家底全掏空,他手底下那點可憐的兵馬,拿什麼擋?

  他擋得住一千,擋得住一萬,但擋得住十五萬遊牧鐵騎的連番沖刷嗎?!

  柳成章咬緊了牙關。

  鎮北王要的,就是這個結果!

  鎮北軍數萬兵馬按兵不動,看著契丹人去打頭陣,等林川這塊硬骨頭被契丹鐵騎踩成肉泥,雙方兩敗俱傷,鎮北軍再打著旗號收復失地,順理成章地收拾殘局。

  到那時,什麼狗屁護國公?

  全都是一抔黃土!

  大幹的北地,到底還是鎮北王說了算!

  林川,你的死期到了。

  柳成章強忍住心裡的笑意。

  可這個自以為運籌帷幄的傢伙,根本就不知道,他自作聰明,把契丹大軍送上的這條南下晉地的路,其正前方的黑暗深處,鐵林軍那足以絞碎一切的步騎混編大陣,早已如一頭張開血盆大口的洪荒巨獸,悄無聲息地落了位。

  他以為自己算計了林川,把契丹人騙去當了那把殺人的刀。

  可實際上,他不過是鬼使神差之下,成了林川手中那條最聽話的趕羊犬。

  他這一通操作,一口氣把十五萬頭膘肥體壯的契丹肥羊,整整齊齊趕進了一口已經燒得滾開的鋼鐵大鍋里!

  ……

  日頭,終於落進了白登山土梁的背陰面。

  落雁谷的草皮上,瀰漫著翻開的潮濕泥土、刺鼻的馬糞和草屑被踩碎的混合味道。

  十幾萬契丹騎兵,在夜幕的催促下,終於收起了韁繩。

  中軍大營,就扎在隔著北隘口整整十里地的平緩草坡上。

  連片開去的遊牧隊伍,順著地勢像一塊巨大的黑斑攤開。

  契丹人沒有漢人行軍紮營時那套繁瑣的規矩,沒有拒馬,沒有排柵,沒有錯綜複雜的斜網。

  哪塊草地平整,哪塊地方近水,哪塊樹幹能拴馬,各部將領一揚馬鞭,便自己占了地盤。

  十騎百騎圍成一圈,騎兵們罵罵咧咧地下馬卸鞍。

  草原人的規矩,先顧馬,再顧人。

  有人摸黑去割草料,有人架起鐵鍋熬煮肉乾,還有人把白天在中了埋伏的傷兵拖到背風處,粗暴地拿刀割開和血肉粘連的皮甲,抓起一把刺鼻的藥灰,毫無憐憫地懟進傷口裡,疼得那些傷兵發出殺豬般的悽厲嚎叫。

  草原打仗,自古有死規矩。

  日落不趕馬,黑夜不拔營,這是祖宗們用無數條人命換來的血淚教訓。

  夜裡辨不清方向,草原上一點風吹草動就能驚了馬群;人一旦亂了,視線受阻,旗號傳不開,號角吹不明。

  十五萬騎兵若是炸了營,根本不用敵人動手,自己人踩自己人,就能把自個兒踩死一半!

  更何況,白日裡前鋒剛在黑水部和血狼衛手裡,搭進去了整整四千條人命!

  這股無明業火,壓在每一個契丹士兵的心頭,隨時可能引爆。

  耶律世台勒馬立在一處地勢較高的土坡上,冷眼看著各部營火次第點起,像是一片墜落人間的星海。

  親衛遞上水囊,他灌了一口涼水,隨手又扔了回去。

  「大于越!東側林子裡摸過了,連個鬼影都沒見著。」

  一名滿頭大汗的哨騎滾鞍下馬,單膝跪地稟報,「西側山腳也仔細查過了,草皮都沒被踩過,絕無伏兵!」

  耶律世台目光冷冽,點點頭:「往南查了多遠?」

  「整整七里地!」

  「不夠!再派人一路往南給老子查,一直查到白登山腳下!!」

  「遵令!」

  哨騎不敢廢話,撥馬狂奔而去。

  耶律世台的視線壓過喧鬧的營地,盯向遠處那黑壓壓、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山巒。

  漢人詭計多端,若真要夜襲,絕不會按常理出牌。

  放火燒營、驚散馬群、偷襲輜重、射殺哨騎……這些下三濫的手段,漢人玩得比誰都溜。

  他們白天不敢正面硬沖十五萬大軍的陣型,但到了夜裡,折騰人的陰損本事,定然不少。

  「大于越,耶律可拔將軍已經按您的吩咐,帶兩萬精銳守住了北隘口,正在就地設連環大營!」

  另一名親衛飛馬趕來稟報,

  「鐵蒺藜撒了,鹿角也布下了兩層,絆馬索足足拉了三道!就算是插了翅膀,也休想從咱們後頭摸過來!」

  耶律世台緩緩環視了一圈。

  「傳令。」

  周圍的親衛全都靠近過來。

  「戰馬不許卸嚼子!弓弦不許下袋!各部輪番守夜,每營必須留足三成精銳,和衣披甲,刀不離手!出巡的斥候隊,一隊不得少於百騎,敢有落單者,斬!」

  「告訴底下那幫蠢貨,入夜之後,見有任何異動,先給老子放箭再上報!聽見暗處有異響,先吹警角!不管是哪個部族的,誰敢私自離開營地半步……」

  「不問緣由,就地格殺勿論!」

  親衛們只覺後脊發涼,齊齊應聲,領命如飛般散開。

  沒過多久,原本還略顯嘈雜的各部營地里,很快安靜了下去。那些罵罵咧咧的抱怨聲沒了,圍著火堆的調笑聲也消失了。

  所有的契丹騎兵都察覺到了今夜那不同尋常的肅殺氣氛。

  他們默默地把戰馬拴得更密實了些,將裝滿鐵箭的箭囊掛在最順手的位置,彎刀就壓在盤起的膝蓋旁。

  喧囂徹底平息。

  這片蒼茫的大地,如同被一頭巨獸一口吞沒,迅速被無邊的夜色浸透。

  而嗜血的猛獸,在夜色中,張開了眼。

  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