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7章 唯一的路

  「那東西……那根本不是人間的兵器!發動時聲如天崩地裂,雷霆咆哮,火光沖天啊!」

  柳成章顫聲道,「別管是血肉之軀,還是堅韌的熟牛皮甲,就算是穿上重裝的精鋼鐵衣,在那恐怖的東西面前,全都一觸即碎!大軍若是排著密集的陣型貿然靠近山林,一旦被他一通火器狂轟濫炸……人被炸成肉泥不說,戰馬必定受驚炸營!到時候陣型瞬間崩散,根本不用漢人動手,大軍互相踐踏、自相殘殺,這落雁谷,立刻就會變成萬劫不復的地獄!」

  這番話,柳成章說得悽厲無比,硬生生把周圍一眾身經百戰的萬夫長、千夫長都唬得變了臉色。

  可就在這氣氛緊繃的當口,一聲冷哼,從耶律世台的右側突兀地傳了出來。

  是蕭撻不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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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位剛剛吃了個大敗仗、折損了整整四千前鋒精銳的前軍統帥,此刻滿臉陰沉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柳成章。

  「火器?真有你們吹得那麼神乎其神?那老子倒要問問你,今天老子的前鋒跟他們接戰的時候,他們為什麼不放火器?!怎麼,那火器是金子做的,捨不得用嗎?!」

  他一步跨出,沖著耶律世台重重一抱拳:

  「大于越!這火器根本不足為懼!它再響也是個死物,打不著人就只是一根粗點的燒火棍罷了!」

  「只要咱們契丹鐵騎把陣型拉扯開,化整為零,不扎堆……那火器就算威力再大,一炮下來頂多也就砸死三五個人!!」

  「阿都沁!你說說,是不是這個理?!」

  阿都沁原本一直縮在角落裡當透明人,聽到蕭撻不花這番高談闊論,雖然心裡覺得哪裡不對勁,但迫於對方的淫威,又覺得分散陣型確實能減少傷亡,便趕緊站出來,沖耶律世台抱拳道:

  「大于越,蕭萬夫長說得沒錯!對付漢人的火器,絕不能密集衝鋒,只需要拉開距離,保持分散,確實可以破解其殺傷力!」

  「所以火器根本不是咱們現在要擔心的頭等大事!」

  蕭撻不花環視四周,朗聲道,

  「今日老子三四千腹心兒郎沒了,你們在背後笑話我不會統兵,說我中了埋伏,我蕭撻不花認栽!可老子在前面也不是白挨打的,我可是看得真真切切!黑水部那群白眼狼臨陣倒戈倒也罷了,可那血狼部的騎兵,手裡拿的可是漢人的鋼弩,用的也是漢人的戰法!」

  他猛地轉回身,目光灼灼地看著耶律世台:

  「大于越!咱們契丹鐵騎固然是天下無敵,可咱們也不能昏了頭!血狼部既然用上了這等厲害的弓弩,咱可不能當作沒看見!火器固然要防範,可也別真拿對方當兔子攆!」

  「撻不花,就算那弓弩再厲害又怎樣?」

  旁邊另一名早就聽不下去的萬夫長嗤笑出聲,「難道你就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?咱們十五萬人,就是一人一口唾沫,也得把這落雁谷給淹了!管他什麼火器弓弩,統統碾碎!」

  「碾碎?」蕭撻不花怒哼一聲,「拿什麼碾?拿我們腹心兒郎的胸膛去頂漢人的精鋼?」

  那萬夫長往前跨出一步:「你前鋒被黑水部背刺丟了人,漢人的箭再多,能憑空變出十五萬支來?你不敢上,我帶左軍去打頭陣!」

  蕭撻不花指著遠處的草甸:「你腦子裡裝的都是馬尿?三四千條性命丟了,不該好好想想是哪出了岔子?草原雄鷹眼睛再亮,也不能盲目撲進獵人布下的空籠!」

  「去你娘的!」

  那萬夫長罵了一聲,「老子帶兵殺人的時候,你還在玩泥巴。阿赫多那個廢物肚子撞上馬鞍,蛋都碎了,現在走路還劈著腿。你撻不花丟了四千人,連帶著卵子也丟在草甸子上了?」

  幾個契丹將領低聲笑起來。

  有人順著話茬往下接,讓底下人備一塊厚實的兜襠布,免得撻不花待會兒漏風。

  蕭撻不花緊咬牙關,漲紅了臉。

  四千人沒了,那是事實。

  別人沒挨過漢人那種重箭,他挨過。

  他腦子裡全是那箭頭帶出來的肉絲,還有那些騎兵的動作,一圈一圈在他腦子裡轉。

  「阿赤剌。」

  耶律世台看了那萬夫長一眼。

  「好好說話!」

  阿赤剌哼了一聲,手從刀把上挪開,扭過臉去。

  耶律世台環視四周,冷聲道:

  「漢人鬼點子多,最會耍陰招、設圈套害人,這點咱們不認不行。但你們也得看明白,漢人工匠手底的本事,確實比咱們草原各部精絕!」

  「咱們為什麼要南下打草谷?不就因為他們守著下蛋的金雞,自己卻是個沒牙的老狗?他們會種糧,會打鐵,會造那種一炮打出幾百步的火器,可他們沒膽子。他們有這麼好的東西,偏偏沒本事護住,那是長生天給咱們契丹人備下的庫房。」

  「這落雁谷里,不管那林川藏了兩萬人,還是三萬人;不管他手裡拿的是鋼弩,還是那個什麼風雷炮……他拿出來的東西越多,說明那口肥肉越油,搶過來,火器歸王帳,鋼弩歸腹心軍,女人和牛羊你們分,懂嗎?」

  眾將領安靜少頃,齊齊捶胸應聲。

  阿赤剌咧嘴笑了起來,斜眼瞟向蕭撻不花。

  蕭撻不花盯著地上的草皮。

  他明白攔不住了。

  大于越把十五萬大軍的胃口全吊起來了,那些火器,在大于越眼裡成了值錢的戰利品。

  「柳先生。」

  耶律世台的目光,突然轉向柳成章。

  「小人在!」

  「白登山,可有繞開的路?」

  耶律世台的腦子終究是清醒的。

  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,那是莽夫。

  作為統帥,如果能兵不血刃地繞過伏擊圈直插敵後,才是上策。

  柳成章沒有半分猶豫,立刻點頭。

  「有!而且有兩條!」

  「向西,可走武州塞、馬邑一線,直接繞過白登山,從側翼插進晉地腹心!向東,可入代郡,穿過飛狐陘,直下太行山南麓,繞到林川的背後去!」

  幾名萬夫長的眼睛頓時亮了。

  能繞路避開死磕,直接去漢人的地盤上搶錢搶糧搶女人,這對於任何草原狼來說,都是無法拒絕的誘惑。

  只是柳成章話鋒陡然一轉,苦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只是……這兩條路,小人寧死,也不敢勸大于越走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耶律世台目光一凜。

  「因為那是絕路。」

  柳成章說道,「西路武州塞,谷道極度狹窄,最窄處,僅容兩騎並行。萬一林川派一支精騎截斷後路,大軍被堵在狹道里,前後不能相顧,那就是真正的死地!」

  耶律世台皺緊了眉頭。

  「那東路呢?」

  蕭撻不花急吼吼地問道。

  「東路飛狐陘,要生生穿越太行山脈。」

  柳成章搖了搖頭,「路程比走白登山遠了足足三倍!山道崎嶇險峻,懸崖峭壁林立,大軍的行軍速度會驟降至平日的三成不到,而且完全暴露在深山老林里!只要他們化整為零,順著山脈不斷襲擾天軍……」

  柳成章沒有把話說完,而是深深地叩了下去。

  「所以……」

  耶律世台冷聲問道,

  「白登山……就是我們唯一能走,也必須走的路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