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周伯年這層「嫡系身份」的背書,還有剛才那番恩威並施的大餅,陸文昭此刻再無半分疑慮。
「周大人放心!」
陸文昭重重點頭,眼中閃爍著精光,
「那帳冊就交給我!憑上面的暗記,最多三天,我就能把那幫逆賊的底細、船號、吃的回扣,全給刨得乾乾淨淨,呈交大人,定將他們全家老小送上斷頭台!」
「好極。」周伯年滿意地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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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後,他的神色突然變得柔和下來,看著陸文昭那雙軟塌塌的腿,似是有些欲言又止。
陸文昭這老狐狸何等敏銳,見狀趕忙拱手:「周大人可是還有吩咐?只要下官能做到的,萬死不辭!」
「吩咐倒沒有,只是還有一樁私事,是恩師特意囑咐的。」
周伯年嘆了口氣,指了指他的雙腿:「恩師發了話,說你文昭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。這雙腿,他老人家就算是把天下的神醫、國手都請遍,砸多少銀子,也得給你治好!」
嗡的一聲。
陸文昭腦子裡一片空白,嗓子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嗚咽。
治好……我的腿?!
「在腿傷痊癒前,你暫且委屈一下,只能在暗處管事。」
周伯年壓低嗓音,一字一頓,
「一旦腿治好了……恩師保你外放地方,起步,便是正四品!」
正四品!
這三個字如同九天之上的炸雷,劈得陸文昭三魂七魄都在發飄!
他當年在工部衙門裡熬紅了眼,天天給人裝孫子,也不過是個從六品的芝麻主事。如今一遭落難,在地獄裡滾了一遭,竟然能因禍得福,平步青雲!
這餅畫得簡直太大了,大到陸文昭甚至願意立刻去死!
此時此刻,莫說是交出海盜庫房的帳,就是讓他現在就把自己的心肝剖出來稱斤兩,他都不會猶豫半下!
周伯年死死盯著陸文昭狂熱的表情,知道火候終於到了。
他看似隨口問了一句:「對了,文昭啊,你當年在工部,還有南下走海路時記的那些總帳,那幾年的底子……你腦子裡,還有數麼?」
「有!」
陸文昭答得斬釘截鐵,拍著自己的腦袋,「每一筆帳,每一桿出庫的火銃,每一筆走私的現銀,全死死刻在下官的腦子裡!絕忘不掉!」
「那就好。」
周伯年長舒了一口氣,輕描淡寫地點點頭,「趁著這段日子在船上養傷,你辛苦些。把前些年的總帳,憑你的記憶,重新謄抄一份,理個名冊出來給我。」
話音剛落。
陸文昭亢奮的表情,陡然一滯。
到底是做了大半輩子在刀尖上算黑帳勾當的老狐狸。對帳本的去向,他有著近乎野獸般的警覺。
那雙剛哭得通紅的眼睛裡,原本的狂喜稍稍退卻,湧起幾分遲疑。
「周大人……」
陸文昭猶豫道,「過去的舊帳,大人京城的密庫里不都有底冊麼?怎麼還要下官憑空重抄一份?這……這是為何?」
周伯年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好險!這狗娘養的姓陸的,在這暗無天日的賊窩裡熬了三年,被當成狗一樣折磨,這警覺性竟然還沒完全磨滅!
周伯年面上的溫和瞬間收斂,取而代之的,是一副諱莫如深的肅然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艙門前,「唰」的一下拉開一條門縫,警惕地隔著門板往外仔細聽了聽動靜。
確認無人靠近後,他才將門扣上,折返回來,大馬金刀地重新坐下。
他盯著陸文昭的眼睛,壓緊了嗓音:
「文昭啊,你真以為……這大幹的天,還是三年前你走時候的天麼?!」
陸文昭被這氣勢一震,瞬間愣住了:「大人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你陷在外洋這整整三年,京里出了翻天覆地的大事!北邊冒出來個手眼通天、殺人不眨眼的護國公林川!」
周伯年長長嘆了口氣,演得那叫一個咬牙切齒,「如今朝堂上風雲變幻,恩師他老人家在京城……可謂是舉步維艱啊!」
陸文昭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「那些吃裡扒外的反骨仔,真以為自己憑几條黑船,就能在嶺南一手遮天了?錯!」
周伯年一巴掌拍在床板上,
「他們是瞧見恩師在朝堂上受了壓制,覺得恩師這棵大樹要倒了!這才敢明目張胆地跳出來,截胡咱們的銀礦!」
「這幫見風使舵的畜生!死不足惜!」陸文昭目眥欲裂,破口大罵。
周伯年拍了拍他的手背,按下他的激憤,語氣變得無比沉痛:
「對家盯得太緊了。就在半年前,三法司的鷹犬暗探,都摸到恩師的祖宅外頭了!為了不授人以柄,為了保全我們這些下面辦事的人……恩師忍痛滴血,將過去所有的底帳,付之一炬!」
「燒了?!」
陸文昭驚駭得差點跳起來。
「不燒,留著給人抄家滅族,誅連九族嗎?!」
周伯年低喝一聲,眼底滿是狠厲,
「恩師這是壁虎斷尾,保全大局!可如今風頭稍緩,咱們要清理門戶,要反擊,手裡沒把鋒利的刀怎麼行?」
他盯住陸文昭的眼睛。
「文昭!那些雜碎中飽私囊的數目、往來的暗記、經手走私火器的船號,全跟著那把火燒沒了!恩師如今想辦他們,苦於手裡沒有實證!」
「你在工部和南邊經手了那麼多,恩師說了,這天下,能把這筆天大的爛帳,一文不差裝在腦子裡的活帳本……唯有你陸文昭一個!」
陸文昭的胸口劇烈起伏,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。
合理!太合理了!嚴絲合縫!
京城局勢動盪,大人為了避險銷毀帳冊,如今要清算舊帳,急需他這個獨一無二的「活帳本」!
這種被主子極度需要、無可替代的感覺,加上那「正四品」的大餅,就像一劑致命的毒藥,瞬間沖潰了陸文昭頭腦中最後一丁點疑慮!
「原來如此……原來大人受了這麼大的委屈!」
陸文昭眼眶再次泛紅,但這一次,眼底燒起的是瘋狂的烈火!
「下官徹底明白了!這幫趁火打劫的狗賊,下官定要把他們每一層皮都給活生生剝下來!」
「不錯!不僅是清理門戶!」
周伯年加重了語氣,一字一頓,
「有了這份舊帳,恩師就能捏住所有人的死穴!就能在朝堂上重新翻盤!文昭,你此刻要寫的,可不僅僅是一本帳!」
「你寫的,是你正四品大員的錦繡前程!是你陸家光宗耀祖的通天大道啊!!!」
「啊啊啊啊——」
陸文昭發出一聲近乎癲狂的嘶吼。
他猛地掙扎著撐起那殘破的半個身子,滿臉決絕,雙眼充血。
「周大人!我陸文昭就算拚了這條賤命,熬干最後一滴心血,也要把那幾年的帳,一筆一划,一分一厘,全給大人默出來!!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