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薩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他做了半輩子胡商,在大漠的風沙和列國的權謀里打滾。在大幹的舊制里,他們這些高鼻深目的胡人,永遠是低漢人一等的「外番蠻夷」。
死個夥計?往常哪怕是花重金買通差役,能拖出城外隨便找個野狗刨不出的淺坑掩埋,就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。
誰敢奢求漢地的出家人,肯費這般心思、甚至願意與他們這群異教徒同台超度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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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師……」
安薩忍不住跨前一步,老淚縱橫,顫聲問道,
「您為何要幫我們?我們非親非故,是異鄉人,也是你們漢人眼中的異教徒。幫我們,不僅沒半分油水,若是傳出去,還會弄髒了您的名聲啊。」
困和尚愣了愣,他大概是沒想到這個藍眼睛的胡商會問出這麼個問題。
他靜靜地拄著那柄重逾百斤的精鋼禪杖,看了安薩半晌。
外頭長街上的喧囂聲、鐵匠鋪的打鐵聲、小販賣熱湯的吆喝聲,順著破敗的窗欞飄進這間壓抑的通鋪。
「貧僧問你,」
困和尚不答反問,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老庫爾。
「你這老兄弟,跟你一路蹚著黃沙死人堆走過來,咽氣前,有啥遺憾沒?」
安薩眼圈通紅,哽咽道:「他……他昨夜吐血的時候,死死攥著我的手,跟我說,『對不住大掌柜的,耽誤大伙兒買鋪子過好日子的營生了』……」
困和尚聞言,深深地點了點頭。
「你瞧,一個快死的人,半條腿都邁進鬼門關了,不惦記自己,還惦記著兄弟們的好日子。這樣的人,管他信的是什麼鳥神,貧僧都得替他念一段經!」
困和尚的聲音低沉下來。
「不瞞你說,貧僧從前在廟裡待過,信佛信了十幾年,磕爛了不知道多少個蒲團。後來……廟被亂兵燒了,師父被一刀砍死在大雄寶殿的佛像跟前。那時候貧僧滿身是血地喊,佛在哪兒?佛沒來救。」
安薩和一眾胡商全都屏住了呼吸。
「從那天起,貧僧就不信那些木雕泥塑的玩意兒了。」
困和尚擼了擼胸前那串缺了一顆用麻繩打結湊數的念珠,「後來,貧僧跟了一個人,就是護國公。」
提起林川,困和尚那滿臉橫肉的臉上,破天荒地浮現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敬。
「公爺他不念經,不拜佛,不信天不信命。可他做的事,比貧僧在佛祖面前磕一萬個頭都管用!他給流民飯吃,給窮苦人衣穿!他讓這長安城裡,沒人再敢明目張胆地吃人!」
困和尚雙手合十,手中沒有木魚,但那股莊嚴的寶相,卻壓過了天下任何名剎古寺的高僧。
「貧僧這幾年,跟著公爺殺人,跟著公爺救人,算是悟出來一個理。」
「佛不在廟裡,也不在經書里。」
「佛要是真有,就該在刀刃上!就該在那個穿戴鐵甲、握著刀、擋在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前頭的那個人身上!」
「誰拿命護著活人,誰他娘的就是佛!」
「你這老兄弟死前護著你們這一隊人,哪怕他是個外番人,哪怕他連大幹的話都說不清楚,他心裡也有他的佛!這和他信不信火祆教,根本沒關係!」
「他配得上貧僧這卷往生咒。」
安薩直愣愣地張著嘴,撲通一聲,再次重重跪了下去。身後的三十多個胡商,也齊刷刷地五體投地。
他們走遍西域三十國,聽過祆祠的大祭司講光明與黑暗的終極對決,聽過波斯的僧侶念誦晦澀深奧的真言,聽過天方來的商人大談獨一無二的造物主。
可他走了半輩子,經歷了無數生死,卻從沒有一個出家人、沒有一個掌權者,跟他講過這樣震撼靈魂的道理——
不分漢胡。
不分教派。
不看門第。
只論一個人活著的時候,有沒有替旁人擋過那把致命的刀。
「走吧。」
困和尚把禪杖往肩上一扛,大步邁出門檻,
「我帶你們去城西烽燧塔。幹完了活,貧僧還得回去喝你們胡人的好酒。」
陽光透過破損的屋頂,直直地打在這個鐵塔般的粗獷和尚身上,在地面上拉出了一道宛如佛陀降世般的倒影。
……
城西,十里外的舊烽燧塔。
三十多個西域胡商面朝西方,用康國的鄉音,悲涼地誦唱著火祆教的送魂經文。
庫爾被淨了身,裹著乾淨的白布,安放在塔上。
高塔之上,狂風呼嘯,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巨鳥在盤旋。
困和尚沒有上塔。
他就在塔下的陰影里盤腿坐著,面前擺著一隻不知從哪個廟裡偷來的破木魚。「篤、篤、篤……」
木魚聲穩健得宛如心跳,他閉著眼,低聲念著往生咒。
他念的是漢經,胡商念的是祆經。
兩種截然不同的信仰,兩種南轅北轍的聲調,在這座象徵著殺戮與戰爭的荒塔下絞在一處。
竟沒半點違和。
念到一半,安薩的聲音慟哭失聲。
這老庫爾,跟了他十六年。
當年安薩還是個跟著商隊打雜的窮小子,是庫爾教他認水源,教他辨星辰,教他在馬賊圍上來時怎麼把駱駝擺成圈護住貨。
如今老頭死在異鄉,連火祆教最神聖的寂靜之塔都沒有,只能借漢人一座荒廢的烽燧湊合。
可偏偏,有個素不相識的漢地大和尚,陪著他們這群異教徒,敲木魚敲到了日頭偏西。
儀式終了,風也奇蹟般地停了。
焚香的煙柱筆直地升上天空,沒入雲端。
按火祆教的說法,靈魂會順著這煙,歸於光明之神的懷抱。
安薩下了塔,看著那個還在閉目敲木魚的光頭和尚。
困和尚念完最後一個字,緩緩睜開眼。
夕陽從塔垛的豁口斜斜地照進來,像是一大桶融化的金水,潑在他那身破僧衣上,落在他胸前那串缺了一顆的念珠上。
安薩撩開長袍的前擺,跪了下去。
和之前在通鋪里的那種漢人的跪法不同,這番下跪,用的是康國胡人面對至高神明時最重的五體投地大禮——雙膝著地,額頭觸碰黃土,雙手手心朝上,平攤向前。
他身後的三十多個夥計,愣了一瞬。
緊接著,風吹倒了麥浪。
「撲通、撲通……」
三十多個來自西域異邦的粗獷漢子,齊刷刷地跪了下去,一個挨著一個,在塔下的黃土上,朝著一個大幹的和尚,重重叩首。
「大師。」
安薩目光虔誠,喃喃道,
「安薩走南闖北二十年,見過的祭司、僧侶、阿訇,數都數不清,可從沒有一個出家人,從沒有一個高高在上的大人物,肯為一個異教徒的死,陪著誦一下午的經。」
困和尚被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禮弄得有些手足無措。他趕緊提著禪杖站起身,幾步跨過去就要攙扶:
「快起來,貧僧是個殺人越貨的野和尚,受不起你們這大禮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