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3章 野僧活佛

  「大師受得起!」

  安薩猛地抬起頭,那張被西域風沙吹得粗糙的臉上,此刻已經縱橫交錯了幾道淚痕。

  他盯著眼前這個身高九尺、滿身橫肉、連僧衣都破了幾個洞的糙漢和尚,腦子裡只剩下剛才那句震耳欲聾的咆哮——

  「誰護著活人,誰他娘的就是佛!」

  這句話,像是一把重錘,把安薩這大半輩子在西域三十六國見過的那些道貌岸然的神棍、祭司,砸得稀巴爛!

  「大師方才在客棧說的話,安薩每一個字,都刻進骨頭裡了!」

  安薩的聲音嘶啞著,他猛地再次俯下身,額頭重重地砸在地上。

  「砰」的一聲悶響,皮肉磕破了,鮮血順著額角蜿蜒流下,他卻渾然不覺,仿佛只有這種極端的疼痛,才能表達他此刻靈魂的震顫。

  「咱們康國的祭司,高高坐在祆祠里,只會伸手要我們的金幣和香火錢;天方來的阿訇,拔出彎刀時,只問我們信不信他們的真主!咱們這些跑商的,在那些神明眼裡,連沙漠裡的駱駝糞都不如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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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淚水混著鮮血流下來,安薩的聲音悽厲而狂熱:

  「可大師您說的,不分漢胡!不分教派!不看門第!只看誰敢拿命護著活人!」

  「這才是真神……這才是真神該有的樣子啊!!!」

  這一聲嘶吼,瞬間點燃了所有西域胡商的情緒。三十多個在刀尖上舔血、連遇見馬賊都不曾掉過一滴眼淚的康國漢子,此刻全都像瘋了一樣,泣不成聲。

  「求大師庇佑!」

  「活佛在上!」

  他們操著艱澀難懂的胡語和磕磕巴巴的漢話,瘋狂地朝著困和尚叩首,腦袋砸在黃土上的沉悶聲響連成一片。

  他們祈求眼前這位大幹的「活佛」,保佑庫爾的魂魄走得安穩,保佑他們這些無根的浮萍,能在這亂世里找到一片真神的淨土。

  命運的齒輪,在這座破敗不堪的烽燧塔下,在這群遠在異國他鄉的異教徒心中,轟然轉動。

  而此刻,被這群胡商圍在正中間的困和尚,整個人都懵了。

  他活了大半輩子,砍下的人頭能堆成一座小山,罵過的娘比敲過的木魚還多。當年在漢地的破廟裡,師兄弟們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佛門敗類,是不守清規、滿嘴髒話的酒肉屠夫。

  可他娘的誰能想到?!

  在這大幹長安的城西外,在這群萬里之外的西域胡人眼裡,他困和尚,竟被生生捧成了亂世里唯一活著的佛!

  困和尚那張常年冷硬、殺氣騰騰的粗臉,罕見地漲成了豬肝色,一米九幾的鐵塔漢子,此刻侷促得像個偷吃了貢品被抓包的小沙彌。

  「哎哎哎!別磕了!老子……阿彌陀佛,別磕了!」

  困和尚手忙腳亂地想去扶安薩,可剛拉起一個,旁邊三個又重重磕了下去。

  他急得直抓光頭:「阿彌陀佛,你大爺的……貧僧……老子就是隨口罵了幾句街,怎麼就成活佛了?這要是讓公爺知道老子在外頭搞什麼聚眾斂心,非得抽老子軍棍不可……」

  和尚在風中凌亂。

  但他並不知道,今天這陰差陽錯的一幕,即將成為席捲整個西域思想風暴的恐怖源頭。

  一條連他死去的師父都不曾想像過的通天大道,正以一種極其荒誕的姿態,鋪在了他腳下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第二日,清晨。

  長安內城,特別治區官署後院。

  「公爺!出事了!!!」

  劉三刀衝進院子,滿頭大汗。

  院內的老槐樹下,林川正大馬金刀地坐在石桌前,手裡捏著一根鵝毛筆,在一張羊皮地圖上勾勒著通往西域的商道。

  坐在他對面的長安主事劉文清,正眯著眼核對西市胡商的落籍名錄。

  「慌什麼?天塌了還是羯人回魂了?」

  林川手都沒抖一下,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的鵝毛筆,吹了吹墨跡。

  「是……是和尚!」

  劉三刀咽了口唾沫,表情精彩紛呈,

  「公爺,聽說他昨天在城西烽燧塔下,把三十多個康國胡商給弄得徹底魔怔了!那幫胡商全跪在地上管他叫活佛,磕頭磕得滿地都是血!」

  「啪嗒。」

  劉文清核對帳目的手猛地一抖,毛筆直接掉在名冊上。

  「什麼?!」

  老頭霍然起身,老學究的警惕心瞬間拉滿,

  「好大的膽子!聚攏異教胡人,蠱惑人心,讓番邦蠻夷泣血叩拜!他困和尚這是要搞什麼?!要造反嗎?!」

  在劉文清這等老派文臣的眼裡,宗教和流民裹挾在一起,歷來是揭竿而起的標配。

  前朝這種事情還少嗎?哪個不是從聚眾磕頭開始的?更何況,這次裹挾的還是一群向來不受王化管教的西域胡人!這要是成了氣候,關中腹地豈不是要再遭一次兵亂?

  「公爺!此風斷不可長!」

  劉文清急得直跺腳,鬍子亂顫,

  「這和尚平日裡無法無天也就罷了,如今竟敢在外頭裝神弄鬼!若由著他這麼搞下去,不用等外敵打進來,長安內部必定先鬧出邪教之亂!!」

  一旁的林川聽了,卻完全沒有任何暴怒的反應。

  「先別急著扣帽子,劉大人,天塌不下來。三刀,你仔細說說,和尚到底是怎麼把他們弄魔怔的?他講了什麼經?」

  劉三刀趕緊把事情簡單講了一遍。

  聽完這番話,院子裡一片寂靜。

  劉文清捋著花白鬍鬚的手僵在了半空,原本準備好的滿肚子彈劾之詞,卡在了喉嚨眼,上下不得。

  「你是說……和尚就靠幾句渾話,讓那幫信火祆教的胡人,破除教派之見,把他當成了……活佛?」

  劉三刀點了點頭。

  老頭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他這輩子見過多少世面,可這事……離譜得沒邊了。一個不守清規、滿嘴髒話的和尚,怎麼就成了解決胡人生死大結、甚至讓異教徒五體投地的「活佛」?這裡頭的門道,他這讀了半輩子聖賢書的腦袋,一時竟理不順溜。

  「荒唐……」他嘟囔了一句。

  可荒唐在哪?事情就這麼發生了。

  一旁的林川聽完,卻是若有所思。

  事情是有些離譜。

  不過離譜的事情,有時候也藏著大機緣。

  他扭過頭,盯著石桌上那張畫滿了箭頭的西域地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