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61章 和尚解困

  「怎麼著?想在這搶老子的買賣?赫爾——忒!!」

  侯掌柜三角眼一翻,吐了口痰,指著地上的庫爾罵罵咧咧,

  「你也不打聽打聽我侯老三是什麼檔次!老子在這西市混的時候,這幫西域蠻子還在吃沙子呢!」

  他用腳尖踢了踢庫爾僵硬的胳膊,臉上滿是嫌惡:

  「出家人滾一邊化緣去,少在這兒多管閒事!這老東西死在客棧,污了老子的地盤,五十兩銀子加波斯毯,那是老子發慈悲給他尋個坑,否則按公爺的規矩,他們這叫『涉疫隱匿』,是要連人帶貨一起扔進火坑裡燒成灰的!」

  一聽到「燒成灰」三個字,安薩和所有夥計如遭雷擊。

  對於火祆教徒而言,屍身入火,那是褻瀆聖火,靈魂永墮無間地獄的絕罰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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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阿彌陀佛。」

  困和尚沒理會上躥下跳的侯老三,他徑直跨過滿地的雜物,走到老庫爾的屍首旁,蹲了下來。

  死者眉頭緊鎖,嘴巴半張,渾濁的眼底凝固著滿腔的不甘。

  困和尚嘆了口氣。

  他伸出大手,毫無避諱地撫上了老頭枯槁的面頰,大拇指輕輕一抹,替死者合上了雙眼,又托住他的下巴,將那張臉慢慢歸攏平靜。

  「這……不可!」

  安薩大驚失色,下意識想攔,卻晚了一步。

  滿屋子的胡商全都看呆了。

  在他們的認知里,人死之後肉身便是最污穢的惡魔巢穴,哪怕是祭司也要戴上面罩、手套才敢處理。

  更何況這屍首還沒經過任何洗禮!

  可眼前這個大幹的漢地和尚,動作卻比對待活人還要輕柔,沒有半點忌諱和嫌棄。

  安薩愣在原地,心底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酸楚,那是一種陷在異國他鄉的泥濘里,突然有人過來拉一把的感動。

  困和尚站起身,慢條斯理地轉過頭,原本半閉的銅鈴大眼霍然睜開,死死盯住了侯掌柜。

  「你剛才說,你要拉他去亂葬崗?還要五十兩銀子加兩張波斯毯?」

  侯掌柜被他這一眼盯得渾身汗毛倒豎。

  他強撐著後退半步,色厲內荏地叫囂:

  「是又怎麼樣!老子這是照看外客!你這禿驢想幹什麼?我可告訴你,護國公治下,長安城裡嚴禁私鬥!你敢動我一下,我送你去軍法司吃牢飯!」

  「哦?拿公爺的規矩壓老子?」

  困和尚咧嘴笑了起來。

  下一秒,他一把扯開胸前那件本就破爛的僧衣!

  「嘶——」

  屋內的胡商們齊齊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只見和尚如鐵塔般堅實寬闊的胸膛上,縱橫交錯著十幾道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肉藤!那是刀傷、槍傷、狼牙棒擦過去留下的死印!

  再看他那隻握著禪杖的手,小臂上全是深可見骨的舊傷疤,虎口處結著厚厚的一層暗黃老繭。

  這他娘的哪裡是敲木魚的和尚!

  這分明是從屍山血海的修羅場裡蹚著血水走出來的絕世殺神!

  「老子在渭北砍了三百多個羯狗的腦袋,身上的血腥味到現在還沒洗乾淨。你一個連雞都沒殺過的街頭爛皮燕子,跟老子談護國公的規矩?」

  和尚聲音低沉如悶雷,他根本沒用禪杖,只是一步上前,一隻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,「啪」地一聲攥住了侯掌柜的脖子。

  一百二十多斤的乾瘦漢子,就像只被捏住脖頸的雞,被困和尚單臂硬生生提到了半空中!

  他雙腳瘋狂地亂蹬,喉嚨里發出「咯咯」的窒息聲。

  困和尚將他拉到自己面前。

  「城門口那塊木牌上寫的什麼?吃拿卡要、欺辱外商者,斬!」

  「公爺說了,天下人進了長安就是客,只要守規矩,就是大幹護著的人!你他娘的打著公爺的旗號在這兒吸血訛人,敗壞長安的門風!你信不信老子現在就用這根禪杖,免費送你去西天見佛祖?!」

  「大……大大大師饒……饒命!!」

  侯掌柜這下徹底崩潰了,褲襠瞬間溫熱,一股騷臭的淡黃色液體順著褲管滴答滴答落在了地上。

  「滾!!」

  困和尚嫌惡地皺了皺眉,甩手一扔,侯掌柜直接摔在了地上,痛哼一聲。

  兩個同樣嚇破膽的打手趕緊扶起他,三人連滾帶爬逃出了邸舍。

  經過門口時,那個見風使舵的邸舍管事為了撇清關係,還狠狠補了一腳:「侯老三你個生兒子沒屁眼的王八蛋!老子現在就去舉報箱告發你!」

  屋子裡,安靜了下來。

  安薩和一眾胡商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粗獷如魔神、卻又偏偏穿一身僧衣的男人,半天沒回過神來。

  這大幹的長安,連個出家人都這麼橫斷古今的嗎?!

  「大……大師……」

  安薩咽了口唾沫,雙膝一軟,

  「多謝大師救命之恩!」

  「起來。」

  困和尚眉頭一皺,單手拎起安薩的後衣領,將他強行拽了起來。

  「男兒膝下有黃金,不要隨便跪人,你這去世的老兄弟,貧僧替你料理,如何?」

  安薩一愣,眼眶發熱,卻面露難色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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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大師……您是漢地的出家人,可是我們信的是火祆教。這……」

  「火祆教的規矩,貧僧不懂。但人死了圖個安生,這個道理,不管是各路佛門、道門,還是你們那個什麼神門,應當都是一樣的。你們的神靈既然有神通保佑你們走過大漠,應該也聽得懂中原的阿彌陀佛。」

  困和尚摸了摸光頭,

  「還有什麼別的說法沒?比如燒不燒紙錢什麼的?」

  通鋪里靜了下來。

  幾個胡商夥計你看我我看你,原本緊繃絕望的心弦,被和尚這句有些市井粗魯的話,奇蹟般地安撫了下來。

  安薩深深作了一揖,聲音哽咽道:

  「大師大恩,安薩沒齒不忘。只是……我這老兄弟的喪事,實在不敢勞煩漢家的高僧。火祆教徒講究的是火與淨,死後肉身污濁,絕對不能入土,怕污了大地之神;也不能火葬,怕污了光明聖火。按西域的規矩,得送上『寂靜之塔』,由飛鳥分食肉身,讓魂魄重歸光明……」

  「不入土,不火燒,還要餵鳥?」

  困和尚聽完,閉上眼琢磨了一會兒,他抓起精鋼禪杖,在地上輕輕一杵。

  「有了。」

  他睜開眼,目光清明地看向安薩:

  「長安城西十里外,有一座前朝留下的烽燧塔,荒廢了好些年了。那塔頂高聳入雲,四面通風,附近山林里多有鴉雀盤旋,在那兒給你老兄弟搭個台子,焚上你們的香,如何?」

  安薩怔住了。

  「你們在旁邊誦你們的經,貧僧在底下敲貧僧的木魚,他聽不懂你們的,就聽我的;聽不懂我的,就聽你們的,各送各的,互不耽誤。等時候到了,骨殖你們自己拿瓮收好帶回故鄉。」

  困和尚大手一揮,就把這困擾了火祆教徒幾千里的死結給解了。

  這法子,既完美契合了火祆教「天葬」的規矩,又借了漢地的地利。

  虧這粗獷的大和尚能想得出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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