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批人,全是皇商總行從各地調來的精銳,隨便拎出一個,都在地方商號里坐過總帳房的交椅。
在吳州和揚州,這幫老狐狸只要喝完一盞茶的工夫,就能把一家百年老店的底褲扒得乾乾淨淨。
不管是東家偷養外室花了幾兩碎銀,還是老太爺棺材板底下藏了多少張私契,全能從亂麻般的流水帳里,順藤摸瓜地刨出來!
【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,𝓽𝓽𝓴.𝓽𝔀超給力 】
伍金元手背青筋突突直跳,那根金絲楠木拐杖攥在掌心直打滑。他身後的幾十個大牙商,也是齊齊往後退了半步,面面相覷,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。
當兵的殺人,一刀下去碗大個疤,人死帳消。
可若是帳房動手,那可是扒皮抽筋,碎骨敲髓!叫你死了,都還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怎麼被一文錢、一文錢給凌遲的!
海貿這門營生,哪有乾淨的?
進港的蘇木報了多大水耗,出港的生絲填了多少折色,轉手賣給大食的私茶落進誰的腰包……
最要命的還不是這些。
那些買路錢,送給雷鳴遠和京中權貴的真金白銀,才是真正抄家滅族的勾當!
為了應付巡檢,十三行搞出了多少套陰陽帳冊,數都數不清了,就連伍金元自己查都覺得頭暈眼花。
他原本心裡篤定,這外來的和尚,絕對念不了廣州碼頭這本幾十年的爛經。
可現在,對方一出手就是上百個帳房……
真讓這幫專門對付鹽商漕幫的查帳精去捋?
伍金元腦子裡「嗡」一聲,瞬間想通了關竅——
這幫人……不光是來算舊帳的,還是來『立新規矩』的!
舊帳就是懸在頭頂的刀,你不清算,它就一直吊著;可一旦『主動』獻上新規矩下的投名狀,這刀……或許就能挪開一寸。
可問題是,這投名狀的代價,怕是要把命根子都割出去!
把見不得光的髒錢翻個底朝天,大乾律法可不認什麼法不責眾。
這叫欺君罔上,九族都不夠砍。
算盤珠子一響,他們幾代人積攢的家業連根拔起,那滋味,比死還難受。
沈萬才背著手往前踱了兩步。
「廣州這地界,水深王八多,爛帳也多。」
他打量著十三行的這些地頭蛇,
「前任市舶司留下的帳本,聽聞早被火燒掉大半,剩下的幾本也泡了海水,成了一堆爛紙,連你們自己都算不清了,是這意思吧?」
伍金元咽了口唾沫,強撐著膝蓋回話:
「沈大掌柜明鑑。這十幾年滾下來的舊帳,牽扯外藩、水路牙行,亂作一團。真要往下查,三年五載也理不出個頭緒。做買賣講究和氣生財,您新官上任,何必為了幾筆陳年舊帳大動干戈。」
「理不出頭緒?」
沈萬才嗤笑一聲,
「我帶來的這一百三十六個人,理過揚州鹽商的暗帳,填過運河沿線的虧空。你們十三行這幾本靠吃海風糊弄人的雜帳,還真不夠他們塞牙縫的。」
沈萬才抬起手,指著伍金元的鼻子,
「前人留下的糊塗帳可以慢慢算。新帳,咱們今天就立規矩!從今天起,出港進港的貨,絲綢論尺,蘇木論斤,香料按兩。每一筆進項出項,全得按皇商總行的新規矩過秤。瞞報一兩,罰銀百兩;瞞報一石,拿身家性命來填。」
他盯著那群麵皮發青的牙商,冷笑著一字一頓:
「想跟我玩瞞天過海那一套?那就問問我手底下這些鐵算盤,答!不!答!應!」
話音剛落——
「啪!啪!啪!啪!」
百十名灰衣帳房,手腕齊翻,起骨、懸腕、清盤!
那聲音整齊劃一,清脆暴烈,如同百十把火銃同時擊發!
眾人何曾見過這般場景,頓時嚇得面無人色,亂作一團。
伍金元臉都變了,汗如雨下,連聲道:
「沈大掌柜,這真沒法算啊!前頭十幾年的糊塗帳,根本對不上!您這一刀切,碼頭上的夥計怎麼活?整個十三行的骨血,怕是要被抽乾了啊!」
「那就一文一文算清!!」
沈萬才大手一揮,再無半分通融餘地。
「嘩啦啦——!」
算盤聲轟然再起!
那聲響落在伍金元耳朵里,比火炮還要刺耳!
他終於支撐不住,癱軟在地。手中那根象徵著十三行總行首權威的、寸金寸木的金絲楠木拐杖,也脫了手,骨碌碌滾進泥水坑裡,再也無人有暇去撿。
身後幾十個大牙商,也臉色慘白,齊刷刷跪倒一片。
……
……
而在人群外圍。
波斯大商人薩迪克,此刻正躲在一個貨箱後面,渾身的肥肉都在顫抖。
他踮著腳尖,死死盯著棧橋上那一群灰衣帳房們,再看看跪了一地的十三行大佬,眼珠子都快瞪凸出來了。
他身後,兩個已經換上大乾丫鬟服飾的波斯金髮雙生子,更是嚇得抱在一起瑟瑟發抖。
「真神安拉在上……這群東方人簡直是魔鬼!他們竟然不用刀劍,而是用木頭珠子在殺人!」
薩迪克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作為走南闖北的老海狼,他什麼沒見過?
但他發誓,這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恐怖的暴力!
以前,他不懂為什麼雷家這種土皇帝願意給京城的人當狗。
現在,他悟了!
用後世東方人的一句熱梗來說就是:初見雷家,質疑雷家為什麼當狗;了解真相,理解雷家為什麼要當狗;而現在,他薩迪克,要超越雷家,成為大乾新神最專業的舔狗!
「聽懂了嗎?你們這兩隻土撥鼠!」
薩迪克猛地轉頭,用波斯語對兩個金髮女孩低聲道,
「把你們在大秦學到的所有狐媚手段,全部給我拿出來!你們現在不是進獻給老皇帝的女人,是這位『公爺』,是這位財神爺的玩物!誰要是敢在他們面前露出半點不情願,我立刻把你們剁碎了丟進海里餵鯊魚!」
兩個絕色異域少女驚恐地點頭如搗蒜,眼淚在湛藍的眼眶裡打轉。
薩迪克擦了一把滿臉的油汗,從懷裡摸出一本記滿財富密碼的小本子,在上面添了幾筆。
隨後,他抬起頭,看著不遠處那些耀武揚威的黑甲戰兵,看著那幾艘巨大的商船,再看看那位一句話就定了幾十家豪門生死的沈大掌柜。
薩迪克幾十年海商的商業嗅覺,在這一刻狂飆到了頂峰!
他明白,大乾南方的海,徹底變天了。
什麼歷年規矩,什麼十三行,什麼雷土司,在這位護國公面前,簡直就是可笑的浮游!
「這潑天的富貴……我薩迪克就算是磕破腦袋,把膝蓋骨跪得粉碎,也必須死死接住!」
老波斯人雙眼血紅,猛地合上本子,一把扯下頭上的波斯巾帽,擺出了這輩子最諂媚、最卑微、連親爹都沒享受過的諂媚笑容。
他深吸一口氣,拽著兩個極品美人,朝著沈萬才的方向撲了上去。
「沈大掌柜!爺爺!活祖宗啊!!!」
狂熱的呼喊聲,瞬間刺破了珠江口的海風。
「小人薩迪克,有天大的買賣……要孝敬護國公真神啊——!!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