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8章,財神登岸

  羅千帆被訓得一噎,撓了撓臉頰上硬邦邦的胡茬。

  以前在黃河上當幫主,可也是成天吃糠咽菜,有時候連艘正經船都修不起,窮病早入骨了,冷不丁見著肥油,他這當千戶的還是改不掉那股子寒酸勁。

  他把扳指往懷裡塞,到一半停住。

  「要不,先充公報帳?」

  「讓你拿就拿著。」

  陳默放下茶碗,「水師弟兄也流了血出了汗,拿去買幾壇好酒犒勞犒勞,至於那個什麼薩迪克,叫人去回話——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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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羅千帆站直腰板等著下文。

  「公爺的廟門太高,他個外洋跑船的沒資格磕頭。廣州城以後的金庫鑰匙,也不在咱們這幫拿刀的粗人手裡,鐵林商會總行的大掌柜這兩天就到,想拜碼頭,讓他準備好膝蓋去求沈大掌柜。」

  羅千帆咧嘴直樂,把扳指嚴嚴實實揣進貼身口袋。

  「懂了!陳大人你是沒瞅見,今天碼頭剛解封,全城的商賈全瘋了,一個個洋人排隊把市舶司門前的青磚都踩出了坑,都在四處打聽新財神爺的喜好呢。」

  陳默聽罷,冷笑一聲:「叫底下的弟兄管好手腳,誰敢壞了公爺的規矩拿不該拿的,我親自剁他的爪子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三日後。

  廣州十三行,外港碼頭。

  連日的陰霾終於散去,咸腥的海風吹拂著珠江口。

  往日裡雜亂無章、由巡檢營兵痞和地痞流氓把持的碼頭,今日肅然一片。

  清一色的黑甲戰兵,手按戰刀,猶如黑色的鋼鐵長城,從棧橋一端一直延伸到市舶司衙門。

  戰甲上的暗紅血漬還未完全褪去,那股從死人堆裡帶出來的恐怖煞氣,壓得碼頭上數以千計的苦力、通事和各國番商連口大氣都不敢喘。

  自打城外那一戰的消息傳回城裡,整個廣州城的地下勢力和商賈圈子,經歷了一場地動山搖的大洗牌。

  這幾日,坊間關於這幫「北方活閻王」的傳言已經邪乎到了極點。

  有人說那五百黑甲是天兵下凡,刀槍不入;有說陳默青面獠牙、生啖人肉的;有說護國公林川手底下有十萬陰兵、能呼風喚雨的。

  陳默根本懶得去闢謠,公爺說了,恐懼有時候也是建立新秩序最好的基石。

  雷家一朝覆滅,那高高飄揚的「林」字大旗,成了懸在所有廣州權貴頭頂的鍘刀。

  「閃開!衝撞了軍陣,格殺勿論!」

  一名暗稽司百戶厲聲冷喝,人群如退潮般連滾帶爬地分列兩旁。

  棧橋盡頭,海浪翻湧。

  數艘猶如海上巨獸般的五桅硬帆大船,首尾相連,破浪而來。

  巨大的黑底紅邊「林」字大旗,在海風中獵獵作響。

  船錨入水,巨響震天,激起千層白浪。

  跳板搭上的那一刻,碼頭上無數雙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主船。

  一個身穿藏青色織錦團領衫、頭戴四方平定巾的中年男人,在十幾個精悍護衛的簇擁下,不緊不慢地走下跳板。

  這人面白微胖,相貌和善,嘴角始終掛著一絲笑意。

  他手裡不拿刀劍,卻盤著兩枚油光水滑的鐵核桃。

  來者正是皇商總行派駐廣州的掌事人,新任市舶司帳房總管——沈萬才!

  這老財神早年本是吳州、揚州一帶數得著的米行巨賈。當年護國公林川在青州做指揮使時,沈萬才眼光毒辣,死死抱住了鐵林商會這根金大腿。

  這筆買賣,讓他做成了天下第一等風光!

  後來江南平糴大案,他配合護國公玩了一手請君入甕;護國公北伐,沿途三十六處糧站,全是他一手負責,調度得滴水不漏;後來接管運河漕運,他更是一把算盤把沿線敲打得服服帖帖。

  護國公北伐大勝,直接把東平王庫房的鑰匙甩給他,讓他敞開了搬銀子,以示恩寵。

  有這些履歷墊底,沈萬才在江南商界早已是說一不二的人物。

  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百年老字號,瞧見他的馬車,老遠就得規規矩矩讓道。

  如今護國公欽點,把他從溫柔鄉調來這瘴氣瀰漫的廣州,只為一件事——

  把珠江口的海貿吃干抹淨,重新立規矩!

  暗稽司副手迎上前,遞上一本厚重清冊:「沈大掌柜,陳默大人在東城衙署備好了茶,這是這幾天外港繳獲的貨單以及十三行的花名冊,您先掌掌眼?」

  沈萬才停住腳,沒接冊子。

  鐵核桃在掌心轉得越發輕快。他望著長長的棧橋,海風腥咸,遠處擠滿了汗流浹背的人群。

  而在不遠處,市舶司衙門前,卻直挺挺地站著百十來號穿著綢緞、滿臉倨傲的本地商賈。

  領頭的,是個拄著金絲楠木拐杖的乾瘦老頭,十三行的總行首,伍金元。

  「看來,陳大人這幾天的刀,殺的都是海上的雜魚,還沒把城裡這些地頭蛇的膽給嚇破啊。」

  沈萬才輕笑一聲,語氣不急不緩,「拿刀的把台子搭好了,咱們打算盤的,就該唱戲了。」

  伍金元見沈萬才走來,拄著拐杖往前迎了兩步,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:

  「老朽十三行伍金元,見過沈大掌柜。沈大掌柜初來乍到,怕是不懂咱們這珠江口的季風,這風浪大得很,外地來的船,一個不留神,可是要翻的啊。」

  伍金元身後,幾十個大牙商挺了挺胸膛。

  他們是地頭蛇,掌控著出海的貨源、洋人的通譯。在他們看來,北方佬就算兵強馬壯,不懂這做生意的彎彎繞,最後還得捏著鼻子跟他們合作。

  「哦?風浪大?」

  沈萬才閒庭信步走到伍金元面前。

  兩人距離拉近,伍金元聞到對方身上不帶半點海腥味,反倒有股江南水鄉特有的陳年檀香。

  一個常年泡在錢眼裡的人,硬是養出了一身富貴閒人的從容。

  「伍老行首有何高見?」沈萬才問道。

  「高見不敢當。」

  伍金元敲了敲拐杖「只是這海貿歷來的規矩,官府拿三成,咱們十三行拿七成,洋人可是只認咱們十三行的牌子。」

  「如今雷家倒了,十三行上下那是拍手稱快。但沈大掌柜初來乍到,若想把盤子全端走,這廣州城裡的幾十萬苦力、數千洋商,保不齊要鬧個罷市。尤其是市舶司這爛攤子,那麼些陳年舊帳,您摸得清水深水淺?總得有人搭把手不是?萬一理不清頭緒,斷了朝廷的財路,公爺面前,您也不好交差啊。」

  這番話軟中帶硬,擺明了欺負北方人不懂海貿的門道,想憑空分潤一杯羹。

  在場的大牙商們也都挺直了腰杆,暗自壯膽。

  你刀子再快,能架在洋人脖子上逼他們做買賣?

  沈萬才摩挲著手裡的鐵核桃,笑了笑。

  「伍老行首這番話,是替公爺操心呢?」

  「不敢,實情罷了。」

  「實情好啊,這帳嘛,該算的還是得好好算算……」

  沈萬才將鐵核桃收入袖中,雙手背在身後。

  「來人吶!」

  一聲喝令傳出。

  停靠在棧橋旁的大福船內,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。

  百十名身著統一灰布長衫的人,從大船上魚貫而出。

  沒人佩刀帶劍。

  可他們手裡,清一色托著沉甸甸的純銅包邊大算盤。

  牙商們頓時瞠目結舌,一片譁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