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舶司正堂。
茶水剛端上桌,滾燙的沸水激著上等的武夷老君眉,茶香還沒來得及在堂內散開,門外便傳來腳步聲。
「咯……咯……」
沈萬才跨過高高的門檻,胖乎乎的手裡,一對鐵核桃盤得殘影紛飛。
跟在他後頭的,是波斯大胡商薩迪克。
這老小子抬頭偷瞄了一眼太師椅上正低頭刮著茶沫子的陳默,直接就跪了。
「噗通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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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人帶到了。」
沈萬才看都沒看地上那攤肥肉,拖過一把太師椅,大馬金刀地坐下,隨後啪的一聲,一疊厚厚的市舶司清冊被他隨手丟在桌上。
「這老外藩在碼頭上跟號喪似的嚎了半個時辰,非說手裡攥著金山銀海的天大門路,急著要給公爺獻寶。」
沈萬才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眉,
「陳大人,你要不聽聽看?」
陳默斜靠在椅背上,眼皮都沒抬:
「金山銀海?真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差事,這老鬍子不藏在被窩裡自己捂嚴實了,跑來找漢人?公爺的刀雖然不見血不收,但最恨別人拿他開涮。」
「青天大老爺!小人就是有十個膽子,也不敢拿公爺開涮啊!」
薩迪克顧不上擦滿臉的油汗,伏在地上連連叩首,「小人原本有五條大福船,裝滿了大秦國的稀罕貨,準備去呂宋換香料。結果走到落風峽,撞上了一窩不要命的海匪!」
陳默捏著茶蓋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「海匪?」他抬起眼皮,目光刺向地上的薩迪克,「什麼來路?」
「是倭國浪人!」
薩迪克咬緊牙關,恨意和恐懼交織,
「為首的全是從倭國逃過來的亡命武士,手底下攏了一大群本地的流氓水匪!那幫浪人刀法兇狠,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,船也不差!」
陳默和沈萬才對視了一眼。
倭國浪人。
這四個字,最近在廣州城的情報里,出現得有些頻繁了。
「盤踞在哪一帶?」陳默問道。
「東番島以南,麻葉島附近的整片水域!」薩迪克說道,「他們打著一面黑鯊旗!極其張狂!」
黑鯊!
陳默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冷笑。
羅千帆剛從阮三副手嘴裡撬出來一個絕密情報——雷家往海上走私精鐵和軍械,最大的買主,正是這幫打著黑鯊旗的浪人海盜!
這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,自己送上門來了。
「有多少人?」陳默追問道。
「常駐麻葉島的,少說有七八百人,大半是本地收編的亡命徒。但裡頭真正核心的倭國浪人,有兩三百個!個個挎著倭刀,領頭的叫『赤目』,聽說在倭國本土曾是個有頭有臉的大武士!」
「兵器呢?」
「倭刀、長弓,還有……」
薩迪克猶豫了一下,
「還有大乾制式的鳥銃!而且數量不少,成批成批的!」
「呵……」
陳默發出一聲冷笑。
雷鳴遠啊雷鳴遠,你這老賊真是死有餘辜。大乾武庫里的火器,居然被你倒賣給倭國浪人,反過來搶大乾海域的商船!
這幫吃裡扒外的畜生!
「這就是你說的金山銀海?」
陳默冷笑一聲,「你覺得大乾的軍隊,閒得要替你一個波斯商人去海上要帳?」
「不是要帳!是買賣!送給公爺的天大買賣!」
薩迪克猛地挺起身子,顫抖著從貼身衣袋裡拽出一卷羊皮卷,雙手高高托起。
「這上面,畫著這潑天富貴的鑰匙!」
一旁的親衛大步上前,一把奪過羊皮卷,遞給陳默。
陳默打開羊皮卷,是一張粗糙的地圖。
圖畫得很糙,密密麻麻寫滿了歪七扭八的波斯文,暗礁、洋流、風向標記極其詳細。
但最扎眼的,是地圖正中央,被人用紅硃砂畫了一個圈,圈裡還打了個血紅的叉。
陳默把地圖遞給沈萬才,沖薩迪克揚了揚眉頭:「這是什麼?」
薩迪克小心翼翼站起身來,指著地圖上的那個圈:「兩位大老爺!這叫麻葉島!小人花了不少銀子,買通了當地人,摸清了他們的底細——這幫浪人盤踞在這裡,根本不是為了當普通海盜!」
「島上除了堆積如山的十幾年劫掠金銀不提,麻葉島的後山,是一座露天銀礦!!!」
「轟!」
這句話一出,整個正堂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。
沈萬才那原本已經重新轉起來的鐵核桃,卡在了指縫裡。陳默剛剛端起茶碗的手,也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。
銀礦。
還是天然的露天銀礦!
在這大乾朝,銀子意味著什麼,還用說?
意味著軍餉,意味著戰馬,意味著護國公能毫無顧忌地擴軍十萬、二十萬!
廣州的爛攤子雖然剛理順,市舶司的商稅也指日可待,但這都需要時間去周轉。
而北邊那位要氣吞萬里如虎,最缺的,就是能立刻變現的現成銀子!
「那幫浪人根本不懂冶煉之法!」
薩迪克見兩位爺被震住了,咬著牙往前半步,拼命展示自己的價值,
「他們只挖開了表層的一點皮毛,大頭全埋在地底下沉睡!只要兩位大人肯出一千……不!五百精銳!搭上三艘千料戰船,小人願當帶路先鋒,把他們連鍋端了!」
薩迪克雙眼血紅,歇斯底里地吼道:
「打下來的金銀、礦脈,公爺拿九成九!小人只要一點點骨頭渣子,外加一張通商金牌!」
陳默盯著桌上的羊皮卷,沒理會他的表忠心。足足過了十息,才把茶碗重重頓在桌上。
「那些倭國浪人,從本土逃出來多久了?」
薩迪克一愣,滿臉錯愕。
他本以為這位大人會立刻兩眼放光地逼問銀礦的產量,怎麼問起浪人的家譜來了?
但他不敢遲疑,趕緊答道:
「說是倭國國內已經亂了好些年了!各路大名諸侯互相狗咬狗,打得腦漿子都出來了。不少打了敗仗的武士,在本土活不下去,只能拖家帶口往海上跑。這個叫赤目的頭目,兵敗之後帶著幾百號死忠逃出來,直接在咱們這兒干起了沒本錢的買賣!」
「倭國內亂。」
陳默把這四個字含在嘴裡,反覆咀嚼了幾遍,眼神越來越亮。
他轉頭看向一旁的沈萬才:「大財神,這局棋,你怎麼看?」
沈萬才十指交叉搭在圓滾滾的肚子上:「倭國亂了,狗咬狗,敗家犬就往海上跑,如今跑到咱們大乾的家門口來打劫,今日是麻葉島千把人,明年呢?後年呢?」
他冷哼一聲,「打敗仗的武士只會越來越多,這條航線上的浪人海盜,就像韭菜一樣,只會越長越密。咱們可是要在海上鋪金磚的,留著這麼一群瘋狗在航線上,公爺的買賣怎麼做?」
「不光是海上。」
陳默站起身,雙手撐在桌案上,盯著地圖,「雷家把大乾的火器賣給他們,這幫人現在已經不是拿冷兵器的野猴子了。再過兩年,萬一哪個膽肥的浪人頭目,集結個幾千人,帶著鳥銃上岸燒殺搶掠呢?」
沈萬才點點頭:「說的沒錯。」
陳默繼續道:「廣州城咱們可是好不容易才拿下來的,航線剛要通,要是被一幫倭國亡命徒攪了盤子,你我提著腦袋去見公爺,公爺都嫌髒。」
「所以,麻葉島這一窩,不僅要剿,還得連根拔起。」沈萬才點頭。
「還有那個銀礦。」陳默露出一絲陰險的笑意。
兩人對視一眼,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