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6章,新舊棋局

  「清流。」

  林川冷笑一聲,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,

  「書院出來的學生考了功名,進了各州府衙門,有的做了縣令,有的入了六部。這些人不一定知道自己的恩師跟劉正風是什麼關係,但書院本身,就是一張關係網。」

  「正是如此。」劉文清點點頭。

  林川站起身,走到牆邊那幅輿圖前,看著那片廣袤的疆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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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從翰林院到地方州縣,從御史台到各地書院,有些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織進去了。他只覺得日子順、前程好、貴人多。可只要劉正風那頭抖一抖手,線就能一路傳下來。」

  劉文清愣了一瞬。

  他原本準備好了一整套說辭,要從翰林院講到各州府,從各州府講到各藩王幕府,層層遞進,娓娓道來。

  結果人家護國公三句話就給他概括完了。

  「公爺看得比老朽還透。」他由衷道。

  林川轉過身來,目光落在他臉上:「但你還有話沒說完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劉文清一怔,隨即苦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什麼都瞞不過公爺。」

  他深吸了一口氣,

  「公爺可知,很多藩王的幕僚都從哪來?」

  「從書院來。」林川答道。

  「對。各地書院推薦的人才,一部分走科考入朝,一部分被藩王徵辟入幕。」

  劉文清搖搖頭,

  「可這些書院是誰的?山長是誰提拔的?教出來的學生,心向著誰?」

  「藩王以為自己招了個心腹謀士,推心置腹、掏心掏肺。殊不知這個謀士的老師,或許就是劉正風的人。」

  林川的目光,沉沉地落在輿圖上。

  圖上密密麻麻的城池節點處,錯落標註著刺眼的紅點。盛州京畿、江南富庶之地、河東險隘重鎮、兩湖漕運要道,還有各方藩王割據的封地……每一處紅點,都是一張密網的節點,盤踞紮根,不知滲透到了多深的地步。

  就像有無數根無形無狀的絲線,悄然穿梭於山河大地之間。

  它們越過各地書院的高牆,纏上了萬千士子的筆墨書卷;它們穿透州縣衙門的肅穆正堂,捆綁住了大小官員的仕途進退;它們隱秘遊走在藩王府邸深處,牽絆著各方諸侯的謀划算計。

  千絲萬縷,層層交織,跨越千里萬里山河,最終,盡數匯聚於一點。

  翰林院。

  世人皆知劉正風是享譽天下的大儒宗師,掌天下士林評議。

  可無人看透,這一雙執筆潤文的手,早已攥住了大乾當下的文脈命脈、朝堂人網,以一己派系之私,綁架了整座王朝的秩序與走向。

  良久,林川輕輕笑了起來。

  「有意思。」

  劉文清看著他的背影,一時摸不准這位年輕國公在想什麼。

  「劉大人……」

  林川回過頭,突然問道,

  「你覺不覺得劉正風一直在做的事情,和我在做的事情,本質上是一回事?」

  劉文清一愣,臉色驟然變了。

  「公爺!此言如何說得?!」

  「劉正風構陷忠良、結黨營私、貪墨漕銀,某一己私利!公爺以仁政安民、開荒拓土、興修橋路,救萬民於水火!二者如何能是一回事?!」

  林川笑著搖搖頭:「劉大人,我問的不是誰好誰壞,我問的是做法。」

  劉文清愣住了。

  「他在織網,我也在織網。他靠文脈拉攏人心,我靠實利拉攏民心。他的人遍布朝堂州府,我的人遍布田間坊市。」

  「換個角度看,都是在編一張大網,把人兜進去。」

  劉文清的眉頭越擰越緊。

  林川擺擺手,根本不當回事。

  「實話實說而已。想壯大,就得整合人力、收攏資源、統一共識、建立秩序。這是所有勢力崛起的必經之路,古往今來,概莫能外,何錯只有?」劉文清快忍不住了,表情越來越擰巴。

  「你想說,出發點不同。」林川臉上的笑意不減反增。

  劉文清咬著牙,重重點了下頭。

  「出發點當然不同。但我問你,一百年後,誰還記得你的出發點?」

  劉文清的瞳孔縮了一下,看向林川。

  「後人看到的,是制度,是結構,是這張網本身。」

  林川說道,「我死了之後,華夏學社還在。接手的人,他是好人還是壞人?他用這張網做什麼事?誰能保證?」

  「公爺的意思是……」

  「要對付趙承業,必然要先拿下劉正風。可不把這事想透,就算拿下了劉正風,還會再冒出個王正風、周正風。」

  林川坐回椅子上,重新端起茶碗,「換一撥人,換一塊招牌,本質不變,死結還在那裡。」

  劉文清沉默了好一陣。

  忽然,他一巴掌拍在扶手上。

  「那公爺想好了沒有?!」

  這一驚一乍,林川差點一口茶水噴出來。

  「公爺!」劉文清瞪著他,「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了,那老朽也不兜圈子……您是不是已經有法子了?」

  林川看著他那副急赤白臉的樣子,哈哈大笑。

  「有沒有法子先不急,先說眼前的事。」

  他收了笑,「拿下劉正風這個人不難,難的是他身後那個龐然大物。」

  劉文清的表情一沉。

  「遍布各州的書院、盤踞數十年的山長學官、根系扎進朝堂里的士林人脈……這些東西,不是殺一個劉正風就能連根拔掉的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劉文清突然意識到了什麼,後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。

  「公爺是打算……」他嘶啞著嗓音,「……以華夏學社,去撼動士林書院的根基?」

  「劉大人覺得是否可行?」

  劉文清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。

  他怎麼答?

  說可行?

  那是睜眼說瞎話。學社才幾個月,人家扎了二十年,底子差了十萬八千里。

  說不可行?

  那他劉文清不樂意!他比誰都希望可行!

  林川看著他那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模樣,又笑了起來。

  「劉大人,有話直說,我這人臉皮厚,經得起。」

  「公爺恕罪。」劉文清一咬牙,「老朽覺得……不是一般的難!」

  「難就對了。」

  林川點點頭,目光忽然銳利起來。

  「那我把方才的問題換個問法——」

  他盯著劉文清的眼睛。

  「憑什麼華夏學社,能夠打敗劉正風的士林書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