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35章,藩儒私謀

  「是推算不假。」

  劉文清沒有否認,「老朽手裡沒有帳本,也拿不到翰林院的內庫存檔。但有些事情,不需要看帳本。」

  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

  「案子結了不到半年,翰林院就換了一批人。」

  「怎麼個換法?」林川問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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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先走的是兩個侍讀學士,一個告病致仕,一個外放去了西邊。」

  劉文清想了想,說道,「這兩位都是蘇明哲案審理期間,在朝上替蘇明哲說過話的。」

  林川端著茶碗,冷哼了一聲。

  劉文清頓了頓,看了他一眼,繼續道:

  「接著是六個編修,被查出'考績不合'革了職。」

  「再往後,是謄抄房、文書庫、還有修撰、檢討、庶吉士零零散散幾十號人。」

  「有的貶官,有的下獄,有的自請告退——當然了,自請告退的那幾位,家裡多多少少都出了點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林川抬眼看他。

  劉文清的目光落在茶碗上,碗裡的茶葉沉在底下,水面清亮。

  「不是家中長輩犯了舊案被翻出來,就是族中子弟在外惹了官司。反正理由五花八門,但結果一樣,人走了,位子空了出來。」

  「其中有一個檢討官姓周,跟老朽同科。他弟弟在老家被人告了一樁陳年舊案,說是侵占族田。查無實據,但衙門受了理,來來回回折騰了小半年。」

  「周敬之跑了三趟老家,公務全耽擱了,年底考績一落千丈。」

  「第二年開春,被以'曠職怠慢'為由,直接除了名。」

  書房裡安靜了片刻。

  窗外有風,吹得院中老槐樹的枝葉沙沙地響。

  「空出來的位子,填進去的全是劉正風舉薦的人。」

  劉文清繼續說道,


  「若是在往常,他們連翰林院的門檻都摸不到。」

  他嘆了口氣,「也就兩年的時間,翰林院的筆桿子,換了個底朝天。」

  「老朽在翰林院待了七年,認得出來的面孔,一張都不剩了。」

  林川放下茶碗。

  「你說是劉正風在兩年之內把人換了個底朝天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可二十年前,他劉正風還不是掌院學士,只是一個翰林院的中層文官。」

  林川靠在椅背上,目光銳利起來。

  「他既沒有舉薦權,也沒有彈劾權,哪來的那麼大能耐?」

  「公爺問到點子上了。」

  劉文清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問了一句:

  「公爺覺得,二十年前的朝堂,誰有這個本事?」

  林川皺起眉頭:「你是說趙承業?」

  「沒錯。」劉文清點點頭,「老朽在翰林院的最後一年,親眼見過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永和三年臘月,翰林院年末封印之前,劉正風被人叫出去吃了頓飯。」

  「吃飯?」

  「對,吃飯。很尋常的一頓飯。」

  劉文清說道,「可請他吃飯的人,是鎮北王府的長史。」

  林川揚了揚眉頭:「一個翰林院的中層編修,跟藩王府長史吃飯……有意思。」

  「而且不止一次。」劉文清補了一句,「老朽後來留了心,發現劉正風每隔十天半月,就會在散值之後去城南一間茶樓坐坐。那茶樓的東家,老朽偷偷托人查過……就是那位長史的親戚。」

  林川沉默下來。

  書房裡光線暗了些,不知什麼時候,雲層遮住了西斜的日頭。

  劉文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老朽當年品級太低,看到的,也只是這些邊角碎片。但有一點,老朽可以肯定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劉正風此人,絕不是蘇明哲案之後才發跡的。」

  劉文清的眼中,有一種很深的情緒浮了上來。

  「有人提前布好了局,等著這樁案子落地,再借勢而起。」

  林川聽了,忍不住冷笑一聲:

  「所以劉正風從一開始,就不是一個人。他背後站著趙承業,而趙承業也需要一個人,替他把翰林院變成自己的筆桿子。」

  「公爺說得沒錯。」

  劉文清點點頭。

  「翰林院是什麼地方?天子近臣,掌管文書、草擬詔令、核定卷宗。筆桿子握在誰手裡,話就是誰說了算。上一道摺子怎麼措辭,下一道旨意怎麼潤色,哪篇奏疏該呈到御前,哪篇該'謄抄有誤、打回重擬'……全在他們的一念之間。」

  「但這只是翰林院內部。」林川忽然說了一句。

  劉文清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林川拿起桌上的茶壺,給劉文清續了水,問道:

  「翰林院只能影響朝堂中樞。可我從江南到山東走了這一圈,發現一件怪事……」

  他把茶壺放下,目光落在劉文清臉上。

  「有些事情,天南海北的書院,論調似乎如出一轍。」

  劉文清沉默了兩息,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公爺既然已經看出來了,老朽就把話說透。」

  話匣子一旦打開,就收不住了。

  劉文清在西北憋了二十多年,滿肚子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倒的地方。

  「當年蘇明哲案株連極廣,數百名官員黜免下獄,門生故舊一律禁錮。凡是跟蘇明哲有過往來的地方官員、書院儒師,要麼被罷職,要麼被嚇得主動辭了。」

  「據老朽所知,光是盛州城南的一個文正書院,就空出來七個教席、兩個學官、一個山長。」

  「這些坑,不到半年,全填上了。」

  林川點點頭。

  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會是什麼,但他需要聽劉文清親自說出口。

  「填進去的人是誰,老朽不一一細說了。只說一個。」

  劉文清的聲音低了下來,「盛州明德書院的山長,錢子淵。」

  林川眉頭一皺。

  明德書院。

  盛州那邊剛傳來的消息,幾個舉子寫文章抨擊靖安城,為首的沈解元就是明德學院出來的,而他的老師,就是錢子淵。

  劉文清繼續道:

  「當年錢子淵只是一介普通儒生,學問中上,名氣不大。可在蘇明哲案之後,他突然被破格提拔,先是進了翰林院,後來在幾間書院講學,再後來被舉薦為明德書院山長……憑什麼?」

  「就憑他在案子定性之後,第一個站出來痛罵蘇明哲'貪心滔天、辱沒斯文'。罵得最狠,罵得最響,傳得也最遠。」

  「一個儒生,一夜之間就成了清流標杆。」